薛淑兰拉住了她,正色警告:“稳重些,这是杨尚仪。”
杨满愿笑着朝妹妹招手,“真真过来,上回阿娘过寿都能没同你好生亲热亲热呢。”
杨静真朝母亲滑稽吐舌,随即凑上前去拉住长姐的手摇了摇。
“真是个疯丫头。”薛淑兰无奈失笑,“自从尚仪入宫,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全是来给她提亲的。”
不管杨家门第高低,却是实实在在出了位摄六宫事的一品尚仪,谁不想与攀上这门姻亲呢?
且杨尚仪有姝色,姿容绝世,其胞妹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上至宗室王公,下至文武官员皆有结亲之意。
杨满愿一脸讶意,“真真还小,阿娘不会已在选看了罢?要我说再过几年也不迟的。”
薛姨娘这才小声插一嘴:“依我看,还是早些定下好,最迟这两年又该选秀了,太子殿下成婚了,可还有一个韩王呢。”
薛淑兰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压低声道:“虽说不大可能一家出两个皇妃,可韩王那样……真真又是这等泼猴性子,自然是高攀不上的。”
杨满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从没见过的小叔韩王在北宫养病。
韩王萧珉是皇太子萧琂的异母弟,年幼一岁,因生来就体弱多病,一直随生母顺妃张氏居住在北郊的别宫。
杨满愿想想也是,听说韩王就是个药罐子,缠绵病榻多年,偏妹妹又是个活泼爱闹的性子。
杨静真撇了撇嘴,“你们偏心,姐姐能掌管内廷,我怎么就当不得王妃?”
韩王虽病弱,却是最接近嫡系一脉的宗亲,比平日到杨家提亲的远支宗室强多了。
她本就常在心底悄悄与长姐攀比,近来母亲与姨母接又连提起那位韩王殿下,她也就渐渐上了心。
但她年纪小,说话也孩子气,并没有人接她的话。
与此同时,皇帝正在乾清宫接见内阁大臣商议机要政事。
常英忽然凑上来,极小声道:“陛下,奴才方才去吩咐了,今夜让杨尚仪宿在坤宁宫。”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第60章 一起就寝
对于杨尚仪的生辰宴,常英当真将其当作帝后大婚来操办,每一处细节都亲自过问、悉心安排。
他特意安排今夜让杨尚仪留宿坤宁宫,打的便是要让自家圣上体验一回新婚洞房的主意。
皇帝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轻轻摆手示意他退下。
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阁臣们,却敏锐地察觉到,向来冷肃凌厉的圣上,此刻竟比往常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这般变化,让他们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是方才河道总督上奏的“逼淮注黄,以水攻沙”之策,令圣上龙颜大悦?
酉时初,暮色渐浓,一轮皎洁的满月缓缓升起,悬于高低错落的殿宇之上。
按照皇后千秋节的规格,杨尚仪的生辰宴设在保和殿,这座外朝三大殿之一的宏伟建筑之中。
大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携家眷,依照品级依次入席。升平署的乐人分别在内殿、外殿奏响礼乐,营造出一派庄重又热闹的氛围。
杨谦行被外派清丈土地数月,曾经风姿俊逸的儒士,如今看起来竟沧桑了不少。
面对四周众人的奉承,他与妻子薛淑兰只能尴尬地讪笑着,浑身透着不自在。
倒是他们的次女杨静真,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很是享受这般恭维。
酉时过半,礼乐声骤然响起,太子与杨满愿携手而来,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高呼千岁。
稍过片刻,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的皇帝,在内官的簇拥下踏入保和殿,气势威严地登上御座。
不少人都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怪异之处,虽说太子与杨满愿同坐一席,但杨尚仪身上的皇后袆衣,分明与圣上的冕服才是相配的一对……
不过,这场生辰宴虽有越制之嫌,却办得光明正大,因此鲜少有人往圣上与杨尚仪之间有私情的方向去想。
毕竟,若真有私情,理应偷偷摸摸,又怎会这般堂而皇之地在文武百官面前为她庆生?
更多人认为,皇帝此举是在给杨尚仪之父杨谦行脸面,毕竟今年中下旬,杨谦行将在冀州一带试验推行赋税改制。
在丝竹管弦的伴奏与清歌妙舞的映衬下,众人轮番举杯,向今日的寿星杨尚仪庆贺生辰。
起初,杨满愿还有些拘谨,可随着宴席推进,她也愈发游刃有余,甚至能根据不同身份的人,巧妙地回应几句。
亥时整,殿外突然传来阵阵“轰隆轰隆”的巨响,杨满愿被惊得瑟缩了一下。
萧琂也顾不上这是在众人面前,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她的双耳,并低声解释道,外头正在放烟火。
杨满愿没想到自己生辰竟还有烟花可赏,杏眸瞬间亮如星辰,“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自然可以。”萧琂唇角微扬,俊脸上漾起缱绻笑意,随后搀着杨满愿起身,朝殿外走去。
这一幕亲昵互动,全被皇帝看在眼里,他脸色微微一沉,手中盛着葡萄果酒的琉璃杯,险些被捏碎。
漆黑深邃的夜空中,一束束璀璨夺目的烟花绽放开来。除了太子与杨满愿,陆续有人走出殿外,观赏这绚丽的烟火盛景。
常英看着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的帝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圣上这别扭性子,若没有他从中撮合,也不知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
宴席结束后,常英赶忙命人将杨尚仪乘坐的轿辇引向坤宁宫,又特意找来一位内阁大学士,设法绊住太子的脚步。
当杨满愿在杏云、素月的搀扶下踏入坤宁宫时,才发现寝殿内张灯结彩,大红囍字贴满各处,宛如婚房一般。
二人轻手轻脚地替她取下头顶沉甸甸的凤冠,小心地搁在一旁的梳妆台上。
就在这时,寝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帝负手而立,出现在眼前。
而常英手中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摆放着帝后大婚专用的白玉螭龙纹合卺杯。
他笑着对杏云、素月说道:“还请两位姑娘先到殿外候着,莫要扰了贵人们歇息。”
杏云与素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看向自家主子。
杨满愿也愣了一下,本想拒绝,可想到今日这场隆重盛大的生辰宴是特意为她而办,心中又有些犹豫。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示意杏云、素月先行退下。
常英脸上的笑意更盛,“还请陛下与杨尚仪再赏奴才个脸,饮下这杯酒吧!”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这白玉螭龙纹合卺杯是连体双杯,皇帝单手端起,递到杨满愿唇边。
男人常年执掌生杀大权,即便此刻刻意收敛气势,身上散发的威严仍足以令人心生畏惧。
杨满愿吓得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抿了几口,没料到是清酒,辛辣的酒意瞬间涌上,呛得她满脸通红。
皇帝也低头饮下清酒。
少女虽已卸下九龙九凤冠,身上却还穿着深青色的皇后袆衣,与身着帝王冕服的男人并肩坐在床沿。
常英见状,心满意足,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烈酒的后劲很快上来,杨满愿只觉得脸上滚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不胜酒力的她,娇颜酡红,潋滟的杏眸蒙着一层水雾,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这时,萧琂未经通传,大步闯入殿内,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笼罩着几分阴郁。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愿愿,随孤回东宫。”
杨满愿本就头昏脑胀,又被这突然闯入的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是谁,她反而淡定下来,醉眼朦胧地娇嗔道:“子安,你可算回来啦?快上来一起就寝……”
第61章 该离开的是您
两个男人闻言皆是一怔。
萧琂不动声色打量起坤宁宫这处寝殿的喜庆布置,整颗心一寸寸冷了下来。
视线落在桌案上的白玉螭龙纹合卺杯时,他背脊一僵,竭力稳住心神。
皇帝剑眉紧蹙,黑幽幽的双眸直直盯着身下醉醺醺的少女,“愿儿,朕再给你次机会,你选朕还是太子?”
杨满愿呆了好半晌,一双水杏似的眼儿春水欲滴,红透的脸颊艳若桃李。
“不想选……”
“你们真讨厌,总让我选,怎么梦里也这样?”
听到杨满愿的答案,萧琂心里又酸又疼,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颓然阖眸,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可他身上的赭色鹤氅却被一只小手揪住不放,杨满愿仰头望他,眼中溢着泪花,“子安,别走……”
不论是现实还是梦里,她都不忍见丈夫黯然失落的样子,只想抱住他、亲吻他。
萧琂顿住脚步,眼眶泛红,“好,孤不走。”
旋即,他抬眸看向父亲,“父皇,看来该离开的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