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上报均称是澹宁殿的后配殿烛火被碰倒,意外走水,可直觉告诉他,并不是意外。
这时,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小跑上来,边拱手行礼,边气喘吁吁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您速速过去一趟。”
萧琂眉心微蹙,有条不紊指挥好灭火事宜,他才大步流星往晏清殿去。
等他步入内殿,便见披头散发的少女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刻不停,身上仍披着他的宽大鹤氅,神情恍惚。
“儿臣来迟,请母后恕罪。”他毕恭毕敬作揖,态度略显疏离。
杨满愿杏眸倏地生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直直扑进高挑男人的怀里。
“子安,有人要杀我……”她嗓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
在晏清殿这边静坐片刻,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她这次真是死里逃生。
即便是去年冬至宴被皇帝捉奸在床,她也从没有像这样近距离直面死亡。
少女娇软身躯紧贴上来,萧琂身躯一震,却久久没有回抱她。
他很清楚帝后大婚那夜父亲宣他前往的用意,更清楚父亲不可能忍容他与她暗通款曲。
自从立后的圣谕昭告天下,对杨满愿心存不满的人极多,其中大半都是所谓的“太子党”。
那些人也未必全都真心拥戴太子,谋求从龙之功的投机者占多数。
一旦杨皇后诞育元嫡长子,他们这些人的多年谋算极可能都会付之东流,他们也自然而然将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被迫与心爱之人成为敌对关系,萧琂心口阵阵发紧,五脏六腑像被尖刀狠狠剜过。
再联想这次大火极可能是支持他的人所为,他心中更是愧疚难当。
“子安你别走,留下来陪我罢……”杨满愿仰眸看他,潋滟杏眸盈满泪水。
自幼熟读史书,她自然也大概猜到祸端从何而起。
后宫由始至终仅有她一人,她坐在后位上妨碍到的人也仅有一个。
便是当朝皇太子,也是她在宫中唯一视为知己的人。
杨满愿很清楚,今夜之事绝不是他所为,否则他怎会不顾一切闯进寝殿将她抱出来?
今夜圣上不在,她必须得时刻和他待在一起,背后之人才会顾忌几分。
沉眸看她,萧琂心尖猛地一颤。
殿内灯影昏暗,朦胧光线笼罩着少女浓艳娇媚的面容,灯下看美人,简直惊心动魄。
只见她脸庞倏然两行清泪滑落,“求求你,我害怕……”
萧琂不忍拒绝,但也彬彬有礼,不越雷池半步。
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两人隔着茶几对坐,静默良久。
可杨满愿仍不敢松懈半分,双手紧拢着身上的鹤氅,浑身轻轻颤抖。
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对她尚有情意,可来日她年老色衰,这些情意又能剩多少呢?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想起历朝历代曾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入宫一年有余,杨满愿从没像此刻这样迫切想要孕育子嗣。
她也终于理解为何皇帝要给妹妹静真和韩王指婚。
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从来不是儿戏,她既成了皇后,也就成了天下无数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若想自保,继承人就必须流着她们杨家的血脉。
而最有资格与当朝太子争夺储位的皇子,便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倘若孩子是她与太子的骨肉,即便来日真到针锋相对的时刻,他大概也会有所顾忌……
殿内气氛压抑沉重,萧琂本欲开口说些什么,一只手悄悄探了过来。
“不可。”萧琂嗓音渐哑。
杨满愿满面绯红,怯生生地开口:“我,我想给子安生个孩子……”
罗衫轻解,一件件凌乱落地。
槅窗外,流银月光普照。
烛光与月光的交织中,玲珑有致的身段儿更是引人注目。
“今生无缘做夫妻,你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给我吗?”她脸颊泪痕斑驳。
空气中满是她身上独有的甜香,萧琂双眸渐渐布上猩红,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
“不……”他本欲拒绝,可温热薄唇已被亲吻堵住。
次日,天刚蒙蒙亮,皇帝快马加鞭赶回南苑。
得知来龙去脉后他大发雷霆,当场处死当夜所有值守的侍从宫人。
回宫后,杨满愿也不敢再独居坤宁宫,重新搬回乾清宫。
第137章 if线:假如愿愿成妃嫔(28)?
这日,皇帝刚下早朝回来,便见他那小妻子倚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松松垮垮披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饶是如此,她仍是热得大汗淋漓,手中捏着把绢扇轻摇。
自打两个月前从南苑回宫,她便一改往日作风,变得格外黏人。
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他大马金刀坐在榻沿,伸臂将爱妻揽进怀中。
他身形高大魁梧,壮硕胸膛犹如火烧般热烫,杨满愿在他怀里热得难受,但却没有推他,反倒乖乖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自从南苑大火,她总算彻底看清现实。
身边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手握天下大权的帝王,也只有他能护住她。
什么理想、什么知己,在她们全家性命面前都是虚无幻象。
帝后恩爱和谐,连外朝群臣都有所察觉。
毕竟近来圣上每日早朝或接见大臣时兴致都不错,还时常借机夸赞皇后才学兼备、聪颖睿智。
诚然,他这些炫耀爱妻的话语并没多少人真信。
但也确实让满朝文武乃至京城各大世家再不敢低看这位出身寒微的杨皇后。
“宫里确实闷热,朕带你外出避暑如何?”皇帝沉声提议,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沉吟须臾,他又道:“西郊的玉泉行宫傍山依水,夏日还算清爽宜人,明日启程出发罢。”
闻言,杨满愿微微一怔。
烈焰吞噬宫殿的惊险画面再度在眼前浮现,她忽觉胸闷气短,隐约像有股酸水从腹部涌上来。
无法自控地干呕几下后,她整张脸顿时煞白如纸。
见她这般,皇帝剑眉紧蹙,边给她轻拍后背,边朝外厉声吩咐传太医过来。
喜脉便是这时诊出来的。
经过太医院所有御医轮番诊脉,确认是滑脉无疑,皇帝心口猛然颤动,只觉像被巨大的惊喜包围。
他当场下令给这些御医以及乾清宫上下所有宫人内监都额外赏赐一年俸禄。
众人纷纷跪地谢恩,而杨满愿却仍坐在软榻上怔怔出神。
等内殿再次清空,她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小腹。
随即,男人骨节分明的粗糙大掌覆盖上来,轻抚她手背。
“愿儿,咱们夫妻俩有孩子了。”他嗓音微哑,漆黑眉眼间笑意不加掩饰。
与他年龄相仿的人都快抱孙子了,他才迎来第一个子嗣。
可旁人多少儿女都比不上他这一个,不仅融合了他与爱心之人的骨血,更是大梁王朝新的继承人。
杨满愿眸光微闪,半晌才低低“嗯”了声。
方才御医们都说她遇喜约莫两个月,而南苑大火正好是两个月前的事。
而皇后有喜的消息简直如惊天轰雷,一众太子党如丧考批。
东宫前殿,属臣们乌泱泱跪了一地。
“太子殿下,如今杨后有孕,来日恐怕就会废长立幼,还请殿下提前筹谋!”
“殿下,您才是先皇正裔,世间最合法理的皇位继承人,圣上就该顺应民心,退位归政与您啊!”
“是啊殿下!臣等誓死追随殿下!”
楠木书桌后,萧琂身穿玉青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容沉凝。
“这些话,不必再来孤面前说。”他眼睫低垂掩盖复杂的眸光。
“孤虽是先皇血脉,却兼祧两宗,父皇十数年间将孤视如己出,且本朝以孝治天下,尔等这是在煽动孤造反不成?”
槅窗大开,投入殿内的错落光线打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隐含冷峻威严。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太子向来以温和谦逊示人,如此疾言厉色,还真是罕见。
良久,他们才悻悻回话:“臣等不敢……”
“行了,都退下罢。”萧琂淡声摆手,可内心情绪早已翻江倒海。
从月份来看,她腹中胎儿极可能是他的……
此后帝后迁居西苑避暑,他再没机会与她相见。
秋去冬来,次年正月,大雪纷飞夜里,皇后杨氏顺利诞下一子。
这也是本朝时隔百年后终于迎来的元后正嫡之子,贵不可言。
皇帝当即下令大赦天下以庆贺皇长子降世。
且亲笔圣谕上清清楚楚写明,刚降生的小皇子才是皇长子。
而这道圣谕,也算是彻底捅破他与太子之间那薄到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冬末时节,外头仍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瀛台涵元殿里地龙烧得极旺,方一步入,融融暖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