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那宣言掷地有声,也着实打动人。
两情相悦,已不必问。
只是……沈幼漓喉咙堵得有些厉害,凉风一吹,鼻子还有点酸,她现在的脸一定僵硬难看得很,于是赶紧低头越过他们,下山去了。
智圆禅师眼前匆匆走过一人,也不知道是谁。
他知道妙觉俗家姓洛,是城中富户之子,家中人时有上山,却不知他曾成亲,更不知他有两个孩子。
沈幼漓上山次数寥寥,智圆没碰见过,更遑论认出。
—
走过禅月寺肃穆气派的牌匾,沈幼漓并未下山,反而折到后山徘徊。
雨还在下着,春雨之后万物竞发,药草在山林之中俯拾皆是,沈幼漓环顾一圈,很快就在一处河边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削尖的竹子利落插进湿漉的泥里,没多久,一把沾着新鲜黄泥的生半夏就攥住沈幼漓手里。
这玩意儿炮制过,有温中化痰,降逆止呕的功效,可若生的吃下去,能让人喉咙麻痹,暂时失声。
沈幼漓在河边将生半夏洗干净,洗着洗着,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么耿耿于怀有意义吗?
为什么要报复县主呢,明明是洛明瑢不喜欢她,自己却迁怒县主,只会显得自己嘴脸丑陋,拿不起放不下。
这么想着,她将药草丢下。
才走出没几步,又大步折返回来,将草药全数扫进布袋里,大步迈回禅月寺。
寻了一块鹅卵石捣啊捣,她边捣边嘟囔:“呸!洛明瑢算个什么东西,老娘早把他扽土里去了,得罪我,就是县主也有你好受的!”
“不会说话,闭嘴一个月好好学一学!”
将捣出的汁液倒进小竹筒,沈幼漓折回到寺中,在天王殿偏殿探出脑袋。
轿子还在,县主没走呢。
此际殿中空空荡荡,轿子周遭无人守卫。
瑞昭县主的护卫死尽,赶来的援军又在追击穷寇,或守在殿中,没人想到来守着县主这顶华贵的轿子。
沈幼漓溜进轿中,环顾一圈,茶壶、茶叶……都不好下药,指不定未入口就换掉了。
贵人的轿子总有些隐秘藏东西的地方,县主不可能什么宝贝都带着身上吧……
她坐在县主的位置,右手到处摸索着。
“啪嗒——”
果然有一个暗格。
沈幼漓瞧着满匣子银票首饰意动,可惜动了要被人发觉。
挑挑拣拣之下,一个嵌金琉璃的小瓶子映入眼帘,她拔开瓶塞嗅了嗅,竟是玉津甘和露。
“宫里才有的御赐之物啊。”
就是县主也会稀罕的东西。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着都得给我喝下去吧。”沈幼漓将生半夏汁倒了下去。
下完药,沈幼漓溜出天王殿,在井边洗干净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寺门。
“施主。”
“哎哟!”沈幼漓被吓了一跳,按着胸口回头一看,是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
“小师父,你有什么事吗?”
他不会是撞见自己下药了吧?
在沈幼漓惊疑之间,小沙弥捧给她一双僧鞋,瓮声道:“施主,这双鞋你穿上吧。”
竟然是给她送鞋的。
沈幼漓讶然,随即拒道:“谢谢小师父,可我不能穿你的鞋子,我是女子。”
“这不是我的鞋,是……给借住本寺的香客备的,贫僧、贫僧看施主的鞋子糟蹋了可惜……请万莫推辞。”
他都要把鞋子捧到沈幼漓脸上了。
见推脱不得,沈幼漓瞧瞧自己娇气的绣鞋,在河边转了一趟又糟蹋了,若是穿着走下山,一定会废掉。
她领下好意,笑嘻嘻摸小沙弥脑袋:“谢谢小师父,回头洗干净我给你送回来。”
小沙弥抱住头:“还请施主不要这样!”
“对了小师父,洛家人在哪儿?”沈幼漓想自己该去知会一声。
“应当还在观音殿里。”
“烦请帮我知会一声,我先家去了。”
“好,那……施、施主好走。”
她又摸了摸他的光头,摸得小沙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目送小沙弥惊慌飞跑开,沈幼漓将鞋子换上,满意地点点头,大是大了些,好歹适合走路了。
另一头,闷头跑的小沙弥跑过拐角没多远就撞上了人,来人伸手扶住,他才没有摔一个屁股墩。
小沙弥摸摸撞疼的额头,看到来人,赶忙站好,恭恭敬敬合掌:“师兄,鞋子已经送给女施主了。”
“嗯。”
僧人望向远处,山门处已经没了人影,眼中能映出的只是三春时节,古寺烟雨。
“对了师兄,我找了女施主一圈,县主那边也在找你呢。”
“烦请你告知住持,妙觉要去后山闭关一阵了。”
“好……”
小沙弥不明白眼前情况,只认真跑腿去了。
—
这厢,瑞昭县主满心满眼都是要为她还俗妙觉法师,早把那容貌过分出挑的女子抛诸脑后,根本不知她何时离去,也不知道妙觉禅师已经往后山去了。
“妙觉法师何在?我一定要见到他。”县主耐心告罄。
得知妙觉禅师心中有她,瑞昭县主也不再谨小慎微,眼下,她只想赶紧见到他。
可捉来每个和尚,一问都说不知道妙觉去了哪里。
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县主,上下都找了,没找到……”侍女小心翼翼地说。
瑞昭县主拍了桌子:“那就派人去找,本县主就不信,把整个禅月寺翻过来还找不到!”
一阵折腾下来,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被带到她跟前。
“师兄闭关了,谁也不见。”
“你说了吗,是本县主找他。”
小沙弥摇摇头。
“他在哪里闭关?”
智圆禅师实在不能让县主这样胡闹下去了,出来打圆场:“县主,妙觉确已闭关,而且后山禅洞险峻,稍有不慎就要掉下山去,不宜去打扰。”
县主不信,只当他们都故意在阻挠自己:“是妙觉禅师真想闭关,你们禅月寺却故意阻挠,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本寺绝无阻挠,这都是妙觉自己的意思。”
智圆后悔自己没修好闭口禅,引出这么大一场动乱。
“妙觉禅师想还俗?”
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县主循声看去,是一个身穿单丝罗裙,打扮入时的商户娘子,瞧着有三十上下。
洛明香切切给她行了一礼:“县主安好。”
“你是谁?”瑞昭县主语气不耐。
“我是瑜南洛家二房女儿洛明香,不瞒县主,妙觉禅师正是我弟弟。”
“你弟弟?”
县主没想到妙觉禅师还是家人,而且是瑜南富户,她还当除了雍都国寺,遁入佛门的不是孤儿便是穷苦人呢。
“是啊,妙觉禅师,俗名洛明瑢。”
洛明瑢……县主将这名字念了两遍,再抬脸,笑容已可亲许多,“原来是洛家人,刚到瑜南时,阿爹酒宴上就见过洛家老爷,是……录事参军?”
“那是我家伯父,我与明瑢的阿爹就是一个商户罢了。”
“能做到的洛家这份上的商贾,寻常官吏哪里比得,洛家从前在雍都是累世官身,更与一般商贾不同,我有一叔祖父在国子监就学,曾经提过,与洛家祖父曾是同窗呢。”
“难为县主垂怜,还记得些祖上薄交。”
二人三两句话就搭上了关系,对彼此态度已是心领神会。
第10章
“听闻明瑢要为县主还俗,可当真?”
“这……”县主低头羞涩,“我也是偶然撞见智圆禅师这么说,听、是绝没有听错的。”
洛明香掩唇惊讶:“出家人不打诳语,住持能那么说,那该是真事了。”
见她神情夸张,县主忐忑问道:“是……有哪里不对吗?”
“不是,我只是惊讶而已,想只是当初阿娘怎么逼他留在家中,他都一意孤行剃度离家,十几年佛前清修,阿娘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劝了他多少回,都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如今却因见县主你,想要还俗,看来,我那弟弟是真动了凡心,一发不可收拾了。”
洛明香要搭上县主,当然捡她乐意听的说。
妙觉禅师的阿娘都不能劝他还俗,可他却因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这是怎样一番情深似海啊,县主一颗芳心怦怦直跳,都到嗓子眼了。
洛明香一看她神色,就知道自己的话很是奏效。
“其实我也不该惊讶,毕竟刚刚讲经堂里,我还是第一次见,我那弟弟愿意舍身为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
县主低垂脖颈不言不语,只想听得更多些。
洛明香倒摆摆手:“县主见笑,是我痴蠢,也有可能是他一厢情愿,您未必对我那蠢弟弟有意,我只胡言乱语罢了,冒犯之处还请县主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