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晞没见过李寔的女儿,只见过他儿子一面,堂兄李寔那儿子唤作李成聿,后来堂兄自认是禹王子,儿子名中的“成”字也摘了,更名李聿。
当时李成晞就觉得孩子眼熟,未曾多想,只当这熟悉感是因为像他爹,后来他的五郎,见到了冬凭,突然指着他说:“他好像阿聿堂兄的姐姐。”
李成晞知道李寔有个女儿,病弱养在瑜南,一年前才接回来,他也知道自己这儿子爱寻的李寔的儿子玩耍,却不知他还见过李寔女儿。
他问五子:“你见过阿聿的姐姐?”
“嗯,比我姐姐好看,我长大了要娶她!”
“那姐姐和他长得很像?”李成晞指着冬凭。
“对啊,不过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
像冬凭不就是像——
李成晞一刹那电光石火,想到那李聿似乎不止像李寔,隐隐还有几分江更雨的影子。
这或许只是巧合,那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也不该是一个女子。
但李成晞左右睡不着,因这件事困缠于心,第二日就微服去了弘文官,隔着窗户看见那小娘子,惊骇之下整个手掌都在发麻。
像!太像了!
只一眼,斯人容貌立刻在脑中浮现。
李寔那儿子像他多,那女儿岂不就像她娘?
李成晞等不及,当即派身旁旧人去禹王府查探,想要看看李寔两个孩子的亲娘到底长什么模样,可李寔却将那院子守卫得格外严密,他的人迟迟见不到“真佛”,李成晞立刻觉察到不对。
若是那人没有问题,李寔何必守得这么紧?
李成晞几乎想连夜就将人宣入宫中,拨开疑云,但他生生忍住,非要等到天亮,才让小黄门去宣人。
夜半召见臣下娘子进宫会惹人非议,若是误会,他与李寔定生嫌隙,况且,他也想在敞亮天光之下好好看清楚,到底是不是江更雨。
装着这个事,李成晞一夜未眠,天一亮就挑了见过江更雨的小黄门,一一嘱咐,让他去宣人。
李寔早被他支走了。
小黄门曾给江更雨送过饭食,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女装的江少卿。
他留了个心眼,刻意称呼“江少卿”,表明陛下已经知晓她身份。
沈幼漓心知难以装傻,只能认下。
知道不是凤还恩出卖她时,沈幼漓竟然松一口气。
但眼下绝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她本以为帝王高居庙堂,那又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一男一女,断然不会走漏什么马脚,只要在洛明瑢办完事之前不被发现,她一家离开雍都,远走高飞,就不必再忧烦,未料还是被发现了。
李成晞胸膛之中仍波涛不断:“朕竟不知,你在雍都待了足足一年,朕都毫不知情,江更雨,你还真是能躲。”
沈幼漓想说她岂止在雍都待了一年。
李成晞忽然眯起了眼睛:“凤还恩是不是也知道此事?”
两年前,他请旨为江更雨翻案,还突发奇想要修岷河堤,李成晞还道他顾念旧情,如今看来,怕是也受了江更雨蛊惑。
“你是凭什么迷惑了那阉竖,让他敢为你欺瞒朕!”
沈幼漓在发抖。
她不是怕,而是生气,听李成晞口口声声将旧日辅佐他之人称为“阉竖”,又如此轻视欺辱她夫妇二人,此人凭什么为人君,让天下能者为他效死?
当初三人起誓,为匡扶社稷之言在耳,她和凤还恩都对得起自己说过的话,李成晞呢?
他当真不念半分旧交!
万般愤懑被压在心头,沈幼漓深伏在地:“求陛下恕罪。”
“你是在为当年的事怨恨朕吗?”
“臣妇不敢。”
“你不敢?敢以女子之身践入官场,这是全家杀头的罪过,你有什么不敢?”
“是臣妇一时糊涂,但请陛下只追究臣妇一人之过……”
“你再用此称呼试试!”
“臣、臣确有苦衷!”
她把江更耘和江母之事和盘托出,战战兢兢道:“臣万念俱灰之下跳河,未存活着的心思,遇到十七殿下实属偶然,当初一心赎罪,才有了两个孩子。”
“为什么不告诉朕你是女子?”李成晞耿耿于怀,浑然忽视了她的意愿,“你要是早说,哪里还会有这几年的离散!”
他不可能不厌恨李寔,自己失去了那么珍贵的东西,反而被他那堂兄占尽便宜,简直是——将他的禁脔狠狠糟蹋了。
那一瞬间,他要李寔死的心情比凤还恩更迫切。
“你和李寔,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幼漓只能将来龙去脉说了,力辩自己并不知晓他身份,只是赚取银子拿来修岷河,眼下跟十七殿下过日子,也只是因为二人有了孩子,才自然而然在一起。
她不好见旧人,就躲在了禹王府里。
沈幼漓不能在皇帝震怒之时火上浇油,那样只会害了阿寔。
“当年的事,臣……臣也深悔,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伏盼陛下不要牵连他人,只降罪微臣一人。”
眼下李成晞还要用洛明瑢,他就算要扣押她,也该顾忌一点。
李成晞对着她低伏的脊背,沉默了好久。
“朕心意不改,如今,你又是怎么想的?”
“臣、臣……”沈幼漓想说放她走,她一家远离京畿再不回来就是,但这显然是奢望。
“你入宫,朕可以既往不咎。”
就算要杀李寔,也不是现在,但江更雨绝不能再待在禹王府。
什么男子!江更雨这谎欺君太甚,他一定要狠狠教训她,他迫切地,今晚就想给她换上宫装,重温这些年无数次的旧梦。
沈幼漓浑身一颤,支吾难言。
李成晞突然将沈幼漓拉到身前,又寸寸打量她的脸,还是深得他心,美得比这池中青莲更甚三分,看得他胸腔欲望愈发难耐。
他以前怎么那么蠢,这样的美娇娘都看不出来?
要是早知道,自己与她的孩子怕是都能观政了,这人实在可恶。
“怕朕?”
沈幼漓只能摇头。
“往后,你就在宫中,朕待你跟从前一样,不必怕朕。”
她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能说什么。
“陛下,臣……有两个孩子,委实割舍不下……”
李成晞似叹息:“早说你会生孩子,朕让你生,朕可以让你生很多孩子。”
沈幼漓强忍着恶心,死死咬住后槽牙,“陛下莫开玩笑了,臣不敢混淆帝室血脉。”
脸上传来疼痛。
李成晞目光狠厉,她这话不就是在说,与李寔常有夫妻之亲。
“别说让朕生气的话。”
“臣知错。”
“待进宫之后,你加把劲儿,若是让朕高兴,封你为妃,就是立你的儿子为储君也并非不可。”
沈幼漓真想杀了李成晞!这话是两嘴唇一碰就能说出来的吗?
“此事,可否容臣回去考虑。”
“朕只要一个答案,你没有别的选择。”
沈幼漓艰难道:“稚子无辜,臣匆匆入宫,尚未同孩子解释就消失,也未与十七殿下告别,他毕竟为陛下做事,臣担心他心有怨怼,还是想替陛下安抚一二,告诉他具是臣自己的心意,与陛下无关。”
李成晞知道她这是托词,可眼下自己确实不好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人留下。
分明是李寔对不起他,自己堂堂皇帝还要顾忌一个下臣,他杀心更重。
“朕只给你一日时间,你回去的时候,把你儿子送进宫来。”
沈幼漓指甲死死扣紧掌心:“臣遵旨。”
此时,小黄门走进亭中:“陛下,于贵妃求见。”
“让她进来。”
沈幼漓行礼退了出去。
于贵妃带着儿子走出去时,正好与沈幼漓擦肩而过。
在看清那娘子容貌时,她呼吸窒住。
起先她差点以为是冬凭男扮女装谄媚御前,但细看眉眼却不是,且那份沉静气质不是轻浮的冬凭能扮出来的。
难道陛下又觅得新宠?
只匆匆一眼,于贵妃不敢思量太久,陛下已在眼前。
“陛下……”
这一年来,李成晞已鲜少召见于贵妃。
“你是我表妹,我本不欲发难,可凤还恩一进宫就在你姑母殿中伺候,其心腹又在你殿中伺候,他出事,你也该回避些,至于二郎,放心,孙仪人会帮你照顾好他。”
“妾身……叩谢陛下。”
于贵妃深伏在地,只能听着他将孩子从自己身边夺走,不敢反驳。
第87章
马车回到禹王府,沈幼漓睁开眼睛,手离开座位,木料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主院灯还是没有亮,沈幼漓问:“殿下去了哪儿,可知何时还府?”
主院守备道:“殿下今日尚不知会不会回来。”
沈幼漓默然,难道今晚真见不到他?难道明天当真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