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修不成_忘还生【完结】(45)

  “贫僧知道了。”

  院门外,周氏已经站了一会儿。

  她本是来看看孙子孙女,在院门处瞧见里边焰火明灭灿烂,就不再往里走。

  院中夫妻二人坐在廊下,两个孩子提着烟花枝子跑来跑去,恰似寻常人家。

  婆子告诉她:“这院子里都放了两日焰火呢,还真是热闹啊,郎君难得迈出佛堂,一家人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就好了。”

  周氏转身:“走吧。”

  见她离去,洛明瑢收回了视线。

  他身旁的沈幼漓也未理会太多,见焰火烧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熬的药也正是时候。

  沈幼漓走进去,将退热汤端到他手上,她神色缓和许多:“我觉得禅师这一趟下山,变了很多。”

  “何处不同?”

  洛明瑢将药碗端起,似感觉不到烫,将其一饮而尽。

  她道:“若是从前,你必定避开丕儿釉儿,这回却主动照顾他们,禅师,似乎长出一颗俗心。”

  洛明瑢道:“贫僧只是——”

  “禅师是修行到家,一切坦然相对,两个孩子生下来并非有错,他们是三千众生之一,送到禅师手上了,你便不会眼睁睁不管,对吧?”沈幼漓抢先说。

  洛明瑢点点头,将被她坐住的僧袍扯起:“沈娘子已经替贫僧答了。”

  沈幼漓一个趔趄朝后仰倒,又被他拉住手,她气得差点笑出来,“洛、明、瑢。”

  洛明瑢将她拉回来坐好,唇边笑意仍未消失。

  “你这是做什么,想打一架吗?”沈幼漓更被他惹得恼火。

  “只是未料,贫僧也犯了嗔戒。”

  “你现在在生气?”

  “一日都未曾平息。”

  “我说错了?”

  他视线穿过前庭,有些失了些神采,语调中也有一丝迟疑:“贫僧似乎懂了些。”

  “懂什么?”沈幼漓着实摸不到他话中的脉络。

  他扯了纱布,将掌心刀疤递到沈幼漓眼前:“懂你为何总是生气。”

  现在轮到她不懂了。

  那只手伸过来,轻抚沈幼漓的脸,她脸上猫须一样的痕迹还在。

  一整日,都悬在洛明瑢眼前。

  触碰似蜻蜓点在水面,沈幼漓心中有涟漪推开。

  第29章

  所以洛明瑢昨夜一再追问,是在嫉妒?

  沈幼漓摸摸脸上未曾散去的瘀痕,滋味复杂,“所以禅师,你确实对我有情?”

  洛明瑢将佛珠握紧,又松开。

  “贫僧……会思念沈娘子,便是在眼前也这般思念,对他人未尝如此。”他语气落寞,神情似迷路之人。

  他的话,证实了沈幼漓七年来不是一厢情愿,可她并不觉得高兴。

  “如今说这话已无用,我已经祝过禅师修行圆满了。”

  佛珠垂落在膝上,洛明瑢默然许久,道:“贫僧知道沈娘子不是逡巡回头之人,往后,贫僧也会在佛前日日为娘子祈福,无忧无患。”

  她摇头:“若已放下,便相忘于天涯,何必日日祈福。”

  洛明瑢唇瓣有些苍白。

  “恰巧我也听过许多佛经,或许有几句能帮得上禅师?”

  “沈娘子请讲。”

  “你我未有善因,不成善果,蹉跎七年,无一日心意相通,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禅师旧日同我说的那些,其实我都记在心里,想来禅师洞见更深,何以到头来反陷其中,想来并非对我动心,而是害怕?”【1】

  “贫僧怕什么?”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我这附骨之疽已成禅师业障心魔,一朝拔取必不习惯,人世情欲诱人惹禅师折堕其中,禅师怕我抽身离开,独自无法登岸,又或,怕我所谓放下不过是强装无事,是以存了试探之心。”

  “当真如此吗?”

  “正是如此,禅师放心,这绝不是试探,我已决意东向,与禅师背道而行,此生不复相见。”

  此生不复相见……

  沈幼漓看着他平静之下,眸光寸寸破碎,竟然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些都是洛明瑢从前劝告她的,如今她也能一一奉还给他。

  “爱欲之人犹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从前我曾钟情于禅师,日日煎熬其心,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如今我得禅师点拨,本心清明,不受爱欲迷惑,禅师当为我开心才是。【2】

  此即所谓狂心若歇,歇即菩提。”【3】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

  洛明瑢方才明白,经文若印证心事,就是一剂良药,他曾用这些经文平息身世愤懑,可经文若逆了本意,就是锐利的丝弦,时时提醒他已走上错路,拉扯得人血肉模糊。

  “沈娘子顿悟,贫僧感服,“他合掌,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贫僧唯愿施主来日千帆过尽,皆是好事。”

  “多谢禅师。”沈幼漓瞧他从头到尾没什么大的反应,心中可惜。

  这大概是洛明瑢此生唯一一次向她表明心意,以后再也不会了。

  沈幼漓恶意满满地想,她不该开解他,该抓住难得的机会奚落他,洛明瑢最好再痛苦些,最好跟她说,他一辈子勘不破,过不了这个坎,那她才舒服了。

  可这点恶意转瞬即逝,想过便算了。

  沈幼漓知道洛明瑢从无过错。

  “只一桩有些遗憾。”他说。

  “哪一桩?”

  “贫僧似乎……总是不能让沈娘子笑。”洛明瑢遗憾道。

  无论他说什么,都逗不了沈娘子开心。

  孩子的笑声、烟花炸开声,周遭一切声音都在沈幼漓耳中消逝,焰火在这一刻盛放出了最灼目的光辉,将对面人的脸吞没,更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幼漓的得意逐渐变得勉强,她撑不住,慢慢红了眼。

  “禅师说哪儿的话。”

  真奇怪,她为何偏偏对这句话动容。

  “阿娘——”

  孩子又在喊,沈幼漓起身,“好了,你们该沐浴睡觉了。”

  她假装忙碌,将两个孩子都提回了屋里。

  再出来,洛明瑢已不知何时离去。

  一夜烟花烧尽,人已走空,庭前冷落。

  她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地方。

  七年前,她孤零零来到这里,慢慢身边有了釉儿、丕儿,在这里的最后三日,竟也成了一家四口,可惜很快这儿又会变得空空荡荡。

  “洛明瑢,明明你欠了我许多年……”这话不占理,她只能偷偷说。

  “无论真假,我已经不盼了,就此别过吧。”

  —

  沈幼漓待在洛家的最后一天,她早起去给周氏请安。

  “幼漓打扰多年,明日就离开,多谢大夫人这么多年照顾,幼漓感激不尽。”

  周氏望着下首的女子,与七年前初见似乎并未两样,只是眼神多了些为人母的柔软。

  这么些年,她确实没有看错人。

  沈氏撬动了明瑢的心,教养孩子亦挑不出错处,若未出县主之事,周氏私心里是愿意留她一辈子的。

  可惜世事无常,周氏只能善始善终:“平日给你院中的东西,你尽可以带走,不过一个弱女子带着那么多钱财到底惹人惦记,若想往哪处落脚,可以跟着洛家的商队走,到底安全些。”

  她躬身行礼,诚心感谢道:“多谢大夫人,大夫人的恩德幼漓铭记在心。”

  看来洛明瑢还未与大夫人说她想带走釉儿丕儿的事。

  沈幼漓心里在打鼓,周氏对她不错,她在洛家这些年也从未受过亏待,现在背弃承诺还了她一万两,带走两个孩子,仍旧不是很厚道。

  但她不得不为。

  不是没想过背信弃义,把银子还给洛家后,将两个孩子偷偷带走,但她到底只有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太过显眼,而且洛家的眼线绝对不容小觑,他们商队遍布天下,消息最是灵通,沈幼漓想带着孩子出门都难如登天。

  洛家不答应,她就带不走人,唯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大夫人,我听闻洛家商队消息最是灵通,如今城中形势您可知道?”她斟酌着开口。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洛家这么大的家业在这儿,跑得了吗?现在由不得站哪一边,端看谁的刀先落下来,如今是县主先盯上了咱们家,明瑢虽大不愿意,但哪里拗得过真刀真枪的,就是为了你们,他也该顺从,佛经里不是有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说是吧?”

  沈幼漓点头:“是……”

  “来日郑王要钱也好,要人也好,不管发生什么事,舍了银钱能保平安都算是好事,我也不心疼,尽力保全一家就行。”周氏早已有了觉悟。

  沈幼漓身子前倾,说道:“瑜南城那么危险,我那两个孩子怎么办?县主她、县主会不会对孩子不利……”

  周氏打断她:“你不必担心,他们是明瑢的孩子,我必会护好,明日你既要走,今日不必带孩子去学塾,就好好同他们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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