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修不成_忘还生【完结】(7)

  救兵已经突破了殿门,黑甲流水一般涌入大殿,将凶徒团团围住。

  “走!”

  头领一马当先,穿过经幡撞破窗户,将围在窗外的救兵砍翻,翻出墙去,其余人也紧跟其后。

  重重黑甲代替了市井装扮的凶徒,长枪如移动的城墙拱卫进来,危机已解,尸首却满地都是。

  本是弘扬佛法慈悲的道场,现今满目是累累血迹。

  百姓们仍在恍惚之中,不敢站起来。

  几步之间有甲胄沉重回响,当头走入殿中的是一个小将军,朝瑞昭县主拱手:“在下是朔东军的副将迟青英,来迟了。”

  县主惊魂未定,兀自哭得凄切,说不出话。

  沈幼漓仔细打量起那身甲胄,又细细看那副将侧脸,指甲不自觉在木椅上抠出一道划痕。

  这怕不是朔东军。

  救兵解围,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庆幸捡回一条命。

  瑞昭郡主已经被侍女扶起来了,泪痕未干,似无力站稳,仍旧紧紧依在妙觉身侧。

  住持上来说道:“此处血腥,请县主到偏殿休息一下吧。”

  瑞昭县主摆手,仰头看向妙觉:“禅师……多谢禅师舍身相救,瑞昭感激不尽。”

  尊贵的县主双目泪光扑闪,目中既有虔诚,又有女儿家的羞涩,痴痴眉眼含情,脉脉递与僧人。

  妙觉道:“贫僧本分罢了,施主不必言谢。”

  那朔东军迟青英低调规矩,只是在讲经台下等着,任他们说话,不催促,也不急躁。

  沈幼漓提起的心缓缓放下,虽不是朔东军,似乎也并无恶意。

  还真是有趣,一伙不是真的漠林牙军,一伙也不是真的朔东军,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看来郑王出现在瑜南,所图必定不小,皇帝也不管管吗?

  不管他是什么事,都和自己无关。

  沈幼漓恢复一个看客的悠闲,继续看戏。

  可那些香客已经陆陆续续站起来,不断在面前走过的,士卒则收拾殿中的尸体,她淹没在人群之中,要伸长脖子才能看到讲经台,索性不看了。

  危机既解,各自收拾着,放松下来的香客们此起彼伏说起话,除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彼此宽慰的话,剩下差不多都与妙觉有关。

  “不愧是圣僧,置生死于度外,真正地普度众生。”

  “我还是第一次见县主,除了打扮好像没什么出奇的,也跟咱自家屋里的小娘子那般……小女儿情态。”

  “你说,这县主是不是对妙觉禅师有意?”

  “那是出家人,就算有意又能怎样,莫传这个,损了禅师的修行。”

  “出家人也是能还俗的嘛,那可是县主,而且我瞧着,妙觉禅师未必是无意……”

  “唉……玉面菩萨,冲着那张脸,我都想皈依了。”

  “你就是冲妙觉禅师才来听经的吧,不过啊,说不得县主要将这玉面菩萨拐回红尘里来。”

  “哼,县主嘛,真是了不起……”

  沈幼漓听着闲话,视线在经台上二人之间来回。

  高贵的县主,俊美的僧人,又是这么一出“英雄救美”,若真郎有情妾有意,确实当得起一出流芳百世的佳话。

  来日请个秀才写成话本子,一定有不少人为今日这出相逢叫好,到时洛阳纸贵,不知得挣多少银子。

  只是可惜了……

  正想着,胳膊被撞了一下。

  “县主走了,咱们赶紧过去。”

  周氏扯着沈幼漓往前走。

  —

  “妙觉,超度之事让你师兄弟们来办,你先去包扎一下伤口吧。”圆智住持道。

  “我无碍。”

  妙觉站在那里,香客们就排着队往这边来。

  沈幼漓跟着周氏缀在队伍末尾,一道穿过混乱的人群,避开士卒搬动的尸体,才得以踏上讲经台。

  县主已经不在讲经台上,那朔东军的小将军也不见人,大概是去偏殿保护县主了。

  “多谢妙觉禅师拖延了时辰,也多谢县主的援兵及时赶到。”

  香客们照着身份座次,到妙觉禅师面前千恩万谢,之后随着人流下山去。

  他们实历了一出有惊无险,又得高僧点拨,似是勘破了些苦难,看开了些烦扰,皆是念念有词地下山去了。

  洛家身份不高不低,偏偏排到最后去,到她们时已经是最后一批。

  堂中尸首堆积在一起,僧人们开始念起往生咒。

  沈幼漓又朝妙觉看。

  褪去多年情思,不带半分邪念去端详台上僧人,那“玉面菩萨”的称谓恰如其分,她后知后觉,自己从前真是畜生,强睡他那几回,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呢?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等香客都走完,周氏赶紧走上前:“孩子,你的伤有没有事啊?”

  周氏所喊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妙觉禅师,也是沈幼漓七年前所嫁之人,两个孩子的生父。

  出家人少究出身,县主大概是不知此事的。

  沈幼漓所言的可惜,便可惜在县主和洛明瑢若真有意,自己只怕要成王母娘娘的簪子,阻碍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第5章

  当娘的心疼儿子,何况那僧袍上的鲜血实在扎眼,周氏擦着眼泪,不敢去碰那只手,“站这儿这么久,怎么也不去处置一下。”

  洛明瑢道:“皮肉伤,没什么事。”

  “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这些人也真是,只知道凑上来说些废话,也没人关心你的伤势。”

  “走吧。”

  洛家的人都移步到了讲经堂后的一座小殿之中。

  “妙觉禅师见安。”

  “沈娘子见安。”

  原该是夫妻的二人对答冷淡客气,各自落座。

  周氏催促道:“幼漓,赶紧给你夫君包扎一下。”

  这种事自然得娘子来。

  沈幼漓看向洛明瑢。

  他不置一词,目光不避让,显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拒道:“大太太,妾身是女流,怕坏了禅师修行,还是寻个小沙弥来吧。”

  自完成任务,周氏早习惯了沈幼漓这混不吝的样子,直接打她七寸:“你不擦,之后半年的例银都别领了。”

  洛明瑢解围:“大太太,贫僧自己可……”

  沈幼漓按住他,咧开嘴:“坐好,妾身给你收拾干净。”

  她抽出帕子在铜盆里打湿,慢条斯理地擦起他掌心的血痕。

  洛明瑢垂目瞧见沈幼漓发顶,她大概是淋雨来的,头发像雨后羽毛潮湿的幼鸟。

  “讲经会前并未下雨。”

  “釉儿昨日家塾下学,说她写的字受夫子夸赞,我忙着将送裱的字挂在书斋,故而来晚了。”

  釉儿是她大女儿洛观棋的小字,正是与眼前这位“圣僧”一起生的。

  沈幼璃承认自己有些坏心思,故意在这种场合提起孩子,就想欣赏一下他那张脸上浮现尴尬的样子。

  外人道妙觉禅师禅心清净无染,若知道他早破色戒,甚至有两个能满地跑的孩子,又会怎么看他?

  “是不是要骂他一句脏和尚……”

  沈幼漓恶意满满地想。

  可惜,洛明瑢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修行功夫已经到家,心性如月,空灵无住,轻易搅不起半点波澜。

  果真是……

  沈幼漓为他的反应扯唇一笑。

  小殿里,周氏坐在上首,左手边洛明瑢和沈幼漓比邻,洛明香则坐他们对面。

  “丕儿自小聪慧好学,最是像你,如今,就是釉儿一个小娘子,未免太调皮了些,不学着做个闺秀,以后不知有哪家看得上她。”周氏和洛明瑢絮叨起两个孩子的近况。

  自生下丕儿,她已经很久不再上山,是以不知道周氏一来禅月寺就与他说这些,心道怪不得他没反应,原来是早就听腻了。

  沈幼漓低头擦拭血迹,不置一词。

  可是洛明瑢掌心的血擦了又渗出来,她擦着擦着,有点生起气来。

  他自己英雄救美受的伤,凭什么让自己收拾残局,还差点让婆母扣她银子!

  沈幼漓故意往伤口按下去,随即偷瞧洛明瑢反应。

  他眉梢压低,果然没有出声。

  不出声才好!沈幼漓欺负得更狠,下手一点也不客气,等把他掌心擦干净,伤口边缘已被按得发白。

  沈幼漓看到又有些后悔,这种恶毒的小把戏只能痛快一时,欺负一面闷鼓有什么意思。

  “疼吗?”她假模假式地问。

  洛明瑢摇头。

  洛明香趁机讽道:“弟弟这伤再疼,也不是为你疼的,那是为了救县主,弟妹心疼什么呢。”

  “说得也是。”

  沈幼漓将帕子拍到水盆里,借机甩掉差事:“谁让你受伤,就让谁来上药好了,妾身就不伺候了。”

  周氏不说话,洛明香端起茶杯掩住上翘的嘴唇。

  洛明瑢认真道:“让贫僧受伤的人已经翻窗跑了,眼下还未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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