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听记得奚宛离开的那天,南沂罕见地出了太阳。
一大早,奚宛喝下了一碗白粥,她拉着云听在床边坐下,精神也看起来比之前都好。因为化疗和吃药的副作用,奚宛当时的头发已经稀疏了很多,脸上的肉也是松松垮垮的。
云听看着她,眼眶不由得一热。
她知道,奚宛受了很多罪。
“哭什么呀,云云。”奚宛勉强地扯了抹笑,将她的眼泪擦去,“这段时间,让你和老庄辛苦了。”
云听拉住奚宛的手,一直不停地摇着头,却哽咽的说不出任何话。
“我这辈子也挺幸福的,遇到你爸和老庄对我都很好,还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要是说走了,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妈妈......”
奚宛看着面前一直落泪的云听,缓缓摸上她的头发,“我知道,你爸爸走之后,你就变得敏感小心了起来,遇到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怕给别人造成负担。但云云,爱你的人不会觉得麻烦,反而会感觉到幸福。”
“人生在世,有些路能走出的方法不是只有一个。妈妈希望你跟随心,做好每一次的选择,任何事的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不要让自己后悔。”
“云云,不要哭,你要好好地长大。”
奚宛讲了很多话,最后对云听说中午想吃街口的那家每日限量的鸡汤小馄饨。那时庄明烨买菜还没有回来,云听便想着等他回来了自己再去,奚宛有些执拗。
“我这么大人了在家你还不放心?快去吧,去迟了今天说不定又没有了。”
“那你等我回来。”
...
那是郁金香开得正旺的三月,阳光灿烂的早晨,奚宛在南沂离世,云听从此没有了家。
也是那天之后,云听再没有吃过鸡汤小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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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达墓园时,天气很好,阳关灿烂得就像奚宛离开那天一样。微风抚过,传来淡淡的花香味,云听揉了揉眼,止住忽热的眼眶,朝奚宛的墓碑处走去。
墓碑上的照片是奚宛没生病前拍的,女人浅笑着,温婉大方。庄明烨知道云听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跟奚宛说,所以放下一束芍药花便到远处等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听弯下身来坐在墓碑旁,她浅浅扬起唇角,眼眶却早已泛了湿意,声音像雾般飘渺,“妈妈,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每天都很想你。”
云听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她这三年的生活片段,静默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你还记得闻游吗?我又遇到他了。”
“妈妈,你说希望我随心做好选择,可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云听闭眼将头靠在墓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她缓了缓睁开了眼,看到一只蝴蝶在墓碑上停驻,扑动着翅膀。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落下一道道浅浅的泪痕。
“妈妈,新年快乐。”
回程的路上,云听安静靠着窗,眼神涣散着没有说话,庄明烨看着她这副样子,也安静地没有打扰她。
吃午饭时,庄明烨看着云听有些欲言又止,云听察觉出来,便主动开口,“怎么了,庄叔叔?”
“小听啊,我前几天和那朋友聊了一下,他们说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约着见一面。”
云听吃饭的动作停了几秒,语气倒没什么异常,“那就大后天吧,我刚好那天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好好好,那我去联系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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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
云听和对方是约好下午三点,在一中附近的咖啡吧,她睡得不太好,所以早早就起了。午饭后,云听涂上裸色口红,便朝约定的咖啡厅走去。她去得比较早,所以先点了一壶热茶等着对方。
云听同意相亲也是想知道,世上这么多人,是不是她遇到了别的人,就能放下闻游了。
三点差两分,咖啡门被推开。云听正发呆小口喝着茶,头顶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云小姐,抱歉,来迟了。”
一道男声在耳边响起,云听下意识地抬起头去,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收起思绪,她很快地起身,微笑同那人打招呼。
“没有,刚刚好三点。”
男人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头发也像是特意打理过,但并没有让她有太多波澜,脑海里反而还控制不住地浮现另一张脸。云听敛下情绪,对面前的人开口:
“你好,我叫云听。”
“你好,我叫冉蔚,目前是在一中当数学老师。”
云听微带些惊讶,“你也是一中老师?”
“嗯,我之前高中的时候就在一中读书,云小姐是有朋友也在一中任职吗?”
“对,”云听抱着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看来南沂还是挺小的。”
两人也很礼貌地聊了一些个人基本信息,大多是冉蔚引得话题,云听礼貌地回答几句,看上去气氛还算不错,但冉蔚渐渐察觉到了云听的心不在焉。
他一开始还是对云听挺感兴趣的,但听说她工作在江城,便就知道这次相亲大概又要失败了。成年人做什么都会考虑后果,更不用说这种人生大事。
正准备起身结束这场早该结束的对话时,一道男声在他们后桌旁响起:“冉老师,你也在这呢,好巧啊。”
“蒋老师,你来这喝下午茶?”
声音有些熟悉,云听侧过头,却在那一秒愣住了。蒋洵也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而他的身后,不紧不慢跟着走的人,是闻游。
云听下意识地将杯子握紧,呼吸不留痕迹地乱了半拍。
闻游什么时候也回了南沂。
蒋洵也从后边只看到是个女人的背影,便生了好奇,他边向他们桌走去边问道:“冉老师,做什么呢?”
冉蔚低咳一声,“来认识个朋友。”
说得委婉,但好歹也是经历过催婚的人,蒋洵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在桌边停下,侧头去看一旁没讲过话的人。
认清座位上的人是谁之后,蒋洵也止住惊呼声,下意识地看向后边慢慢朝这走来的人,“云听,怎么是你啊。”
云听摸了摸鼻子,这才抬起头来,“嗯,来这喝个下午茶。”
冉蔚也明白了两人之间认识,他松了一口气,起身告别,“这南沂还真的挺小的,云听,我等下还有事情,就先走一步了,你跟蒋老师可以再坐会。”
“好的,再见。”
说是再见,其实两人都知道是委婉的拒绝下一次的见面。
蒋洵也摸了摸头,看着这两人客气的对话,“云听,你们没聊成?”
云听刚张开嘴准备回答,一声略带冷意的话在耳边响起,“眼睛瞎了就去看眼科。”
语气很差,听得出来他心情应该不太好,想到后面还需要和云湾合作,云听抿紧了嘴唇,便没有再开口。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这可不是江城,小心别人把话传给人家。”蒋洵也叫来服务员把冉蔚的杯具拿走,又上了两副新的杯具。
“云听,你觉得那冉老师怎么样?”
闻游很快就在她对面坐下,云听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握紧,强装自然,朝蒋洵也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挺好的。”
就是她不太感兴趣。
蒋洵也点了点头,杯里已经没水了,这家店又只支持到柜台点单,他拍了拍身旁人,“闻大少爷,你喝什么?”
“美式。”
“天天喝这么苦的东西,难怪嘴这么毒。”
蒋洵也很快离席,四周也因此变得安静下来。对面人没开口,云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好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闻游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大概是因为来相亲,所以她今天化了妆,本就好看的五官也变得更加立体。双颊浮上淡淡的粉色,唇色如蜜色柚子般剔透,此刻正轻咬着。
闻游收回了视线,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他哑着声线开口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听正垂眸把玩着手指,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倒是让她吓了一跳。云听抬起头,只短短地和闻游对视了几秒便又看向别处道:
“前几天。”
“一回来就相亲?”
“不是......”
云听说到一半,却发现好像事实也就是这样,她闪了闪眸,轻咬着下唇,没有再解释。
闻游看着云听,除了喝酒的两次,好像只有和他聊天,她才会是这样的表情。
躲避、疏离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