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糖的手背上有刀口。
李红砂拿糖的手微颤,猛地松开:“天,天晚了,你快回去吃饭吧。”
她结巴得厉害,男人似乎蹙了下眉,侧目看窗外的天。
暗了有一会儿了。
乡下的夏季天不会黑太早,但他们找灯耽搁太久,赶不上落日的速度。
夏达海沉沉应了声,转身离开。
不多时,院落传来木门阖上的声响,李红砂松了口气,小跑过去,给木门落下铁栓。
接着她跑回堂屋,把屋里的灯全亮起来,坐回卧室的床上,在电脑上敲字。
这个老板不会笑,一笑就像牙勾起皮肉,皮肉黏着血沫,客人看见了会尖叫逃走,白骨就会少一批。
笑不来的夏达海修好灯泡回家,停在两家人必经之处。
隔着院墙,李红砂房里的小白炽灯亮着明耀的光。
小姑娘的人影打在青窗上有圈猩红,像他白日里瞧见的那颗朱砂痣。
刚才她蹲那儿又看见了,不是错觉,小小的一张脸上长了颗小小的痣。
就坠在她右眼眼尾。
有点难忘。
夏达海搓搓后颈,想起中午忙累了,他站在院门口里侧抽烟,靠阴影里瞥见李红砂从光下走出来那会儿,仿佛骤然停止的心跳。
包头村没有春秋,夏季使所有人狼狈。
可他就是呼吸一滞,而后上前,看见了她的小痣。
那是颗不怎么圆润的痣,刺眼的太阳下,朱砂痣的边缘扭曲着。
像他农家乐里包的松花皮蛋上的松花。
胃紧缩泛酸,他莫名其妙地升起股难以遏制的食欲,想舔一口。
那颗红痣肯定不是皮蛋的臭腥味,夏达海不灵光的脑子替他弥补了舌尖上的匮乏,涌现出麦芽糖的甜味。
黏掉牙的麦芽糖,甜腻腻的。
这种见到小姑娘的一系列连锁反应,用城里好听点儿的话说,是春心萌动。
用夏达海的话讲,那就是发/春了。
进厨房给不认识的姑娘做她点的菜,起锅烧油,夏达海给了没出息的自己一巴掌。
好好的搞什么一见钟情。
这不是非让人姑娘觉得他肤浅。
回了家,夏达海一口气吃了三碗饭,被刘女士拿筷子敲着手放下的碗。
夜里风从田间吹来,一阵清爽,夏达海不满足地躺在床上,浑身燥热,额间淌了汗。
汗液顺着高耸的鼻翼滑落嘴角,他舔了口,脑海闪过白天上菜的时候,李红砂向旁躲开的动作。
夏达海紧皱眉目,抬手嗅了嗅,身上的汗味才多久,就有了酸味。
难怪。
他起夜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又回房把刘女士不让开的空调打开。
也不急着回房,他洗完就去院子里,坐石凳上,望着一堵墙发呆。
从前也没觉着自己是这么个肤浅的人,就因为人家长得好看,一下就上了心。
夏达海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点了支软烟。
话又说回来,农家乐来往游客那么多,好看的人形形色色,他单就对刚回村的李红砂上了心。
不就是命中注定?
罢了,他文化一般般,肤浅就肤浅。
夏家的院子与李家的院子隔很近,夏家洗澡的浴室,又靠近李红砂睡觉的卧室。
李红砂下午睡了,晚上不是很困,对着电脑上的纲要和人物设定发呆,下不去手。
听见对面传来的水声,她看了眼显示屏底下的时间。
这么晚了,刘姨他们居然还没睡。
过了没多久,她抠头发的时候,又听见趿拉拖鞋的声音。
啪嗒啪嗒,声音在院子里止住。
人越是忙的时候,越静不下心,除了正事儿,别的什么都干。
李红砂码不进字,就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不仅听,她还嫌吵,动动嘴嘟囔院里的人看不见时间,多晚了,还这么吵。
咔嗒,一个轻巧的点火声。
之后的响动就小了,李红砂捕捉不到,却幻听出一声喟叹。
像那种男人事后神情涣散,周身透着爽利的畅快。
回神被电脑的白光一闪。
她抬手,在电脑上敲打出开头:不是所有的痕迹都会被烈火焚烧。
火势过去会留下白骨,冒青烟的骨头,他最是喜欢。
洋洋洒洒万字三章,结束天已经泛青。
李红砂往后倒去,落在枕头上闭眼,想着隔壁的动静怎么没了。
夏达海凌晨五点起床,打开院落的门往农家乐去的路上,路过李红砂的家门。
他不用踮脚,只稍稍抬头,就能透过矮墙看见李红砂卧室的窗。
青色的玻璃背后,他亲手换上的白炽灯还亮着。
不知道一小姑娘为什么要独自回乡,但一个人在乡下住的第一晚,肯定是怕的。
夏达海一路走,一路想。
她害怕该怎么办呢?总不能每晚都亮着灯。
对睡眠不好,一个月下来,电费也不便宜。
总得想个法子。
开了农家乐的门,夏达海擦拭桌椅,准备有预定客人点的菜。
忙一会儿,他就朝院外看。
蛮香农家乐开的位置在村里的黄金地段,斜对面是小巴车必停的站点,前面三岔路往左是集市,往右是村民的住宅区。
小姑娘睡醒买菜,肯定会经过他这里。
夏达海没别的想法,他找不到说话的理由,连搭讪都不敢,只想在李红砂走过的时候,看上一眼。
看一看就满足了。
至少不会像昨晚那么饿。
但他从太阳出来,等到客人的影子遮住太阳的光,都没瞧见李红砂走过这里。
按理说,刚回乡下,家里冰箱什么都缺才是。
李红砂奶奶搬去城里前,狠狠心,把能用的调味、冻肉,全部清理了干净。
冰箱只有急冻室里,有几包不知道冻了多少年,一捏还掉冰碴的胡豆。
的确什么都缺。
但李红砂物欲极低,什么都不需要。
回乡前她买了几箱泡面拖回乡下,可以两三个星期不出门,靠泡面过活。
蛮香农家乐人声鼎沸这会儿,李红砂刚醒,枕边放着开了振动的手机,一亮一振。
她坐起看了看窗外,眼睛里蒙了层雾,被阳光和白炽灯一齐恍了下。
意识朦胧地看不断亮屏又黑屏的手机,反应好几秒,才在又一个微信电话进来的时候接起。
“喂。”
她只说了一个字,那边讨好的声音就一连问出好几句话:“老师,下个月的内容你有想法了吗?”
“大纲写了吗?前三章有吗?可不可以今天发给我?我去跟主编报备。”
李红砂把手机拿远了些,远离聒噪的声音,把电话挂掉。
第3章
李红砂一句话没接,她其实挺不适应出版社给她安排的助理,聒噪跳脱的性子,但又做不到狠心拒绝。
出版社在这个网文兴盛的年代,仍然维持着部分古早的经营模式。
从社长、总编到主编、助理,个个都有捧着作者的习惯,李红砂又是其中最赚钱的一个,自然给她事事安排周全。
烦是烦,但她不是为难人的那类作者,挂了电话就立马把昨天写好的内容全部发给了助理。
只要审核通过,她就会有一个很长的交稿期限。
李红砂打算把自己关在老房子里,慢慢磨新书剧情。
熬了个大夜,睡过后头还疼着,李红砂下床吃了颗布洛芬,倒回床上裹紧空调被继续睡。
开了点儿窗缝透气,热意和冷气交织着,回笼觉到晚饭时间,都还没醒。
夏达海已经关了农家乐的门,提着今天卖剩的鱼肉回家。
他开农家乐不像村里其他店,开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关门。生意差有生意差的活法,生意好有生意好的过法。
一直热闹到半夜,会惹得村里其他同业者眼红。
去年过年那阵,他出了趟远门,考察隔壁市区说的一种猪崽。听说好养活,长大后产肉率高,店就让他爸妈管了阵儿。
上一辈人习惯工作,每次按他说的关店时间又来客人了,他们也会接。
尤其过年旅客最多,还有回乡的亲朋好友,凌晨一两点都没关店是常有的事。
等夏达海回家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在山上圈出来养鸡鸭的地方,已经被药死了几十只。
这事儿在乡下找不到说处。
报警的话,万一下手的人跟自家沾亲带故,他又是能大义灭亲那种人,他爸妈在村里就过不下去了。
镇上警察局里,也有同乡的孩子在里面工作。
谁能保证会管呢。
夏达海没把死了鸡鸭的事告诉爸妈,长了教训后,就在山上的圈里换了个可转动的监控摄像。
随时监视山上的情况,一有不对劲,还能用监控说话,震慑不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