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郁华手一空，喻远正好顺手把人揽过来。
“用不用跟乡亲们再说几句？”
宋郁华看了一圈孩子：“让杨杨他们跟家里人告个别吧。”
宋郁华说完就问起另外几个的近况。
虽然也常常来信，但到底不如见面能问个清楚明白。
边上，彩月妈跟彩月母女俩一块儿傻站着，谁也不吭声儿。
彩月妈上下扫了眼自家闺女，一脸肉疼。
这青白色的好料子，一看就是供销社里的时新花样，这宋老师也是，怎么就给做了新衣裳，一做还做了两。
她一脸心疼地扒拉衣裳：“你说这要是给你侄子做个小褂子可多好！”
吴彩月冷冷瞥过她妈，一声不吭。
去年彩月她哥娶了媳妇儿，生了个儿子，又是唱样板戏又是孙子，彩月妈就更没心思管闺女。
吴彩月算是过了一年轻松的日子。
今天之后，等上了大学，她妈就彻底管不了她了。
想到这里，吴彩月脸上一闪而过兴奋。
彩月妈看她不说话，立马告诫：“死丫头，上完学赶紧找工作听到没！”
宋郁华转眼一看，立马一把把孩子揽过来，脸色一冷：“彩月妈今天不用唱戏？”
彩月妈面色瞬间讪讪的：“……今天不是都不用唱嘛。”
宋郁华把孩子往喻远那儿一推，回过头脸色更冷：“别人是不用唱，我看彩月妈得一天不落！”
彩月妈脸一红，往边上挪了挪。
宋郁华转身接过孩子，领着她跟别的乡亲告别。
另一边的杨杨难得一副不高兴的模样，闷着脸听她奶奶叨叨。
老人家握住孙子的手，一脸无奈：“哎哟，你这孩子操这心做什么，卖上一两头又不要紧，奶这不给你凑点生活费吗！”
杨杨还是不大高兴，他奶前天卖了两头最壮的羊，他爸以后放羊就少放两头。
祖孙俩说了一通，边上杨杨爸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晃晃荡荡的没个动静。
见他爸不吭声，杨杨直接转过头，盯了他一会儿。
杨杨爸脸色立马一慌：“你干嘛？！”
今天羊都在羊圈里呆着，又不用放，而且那两只羊又不是他卖的，他儿子怎么还跟盯梢似的。
杨杨不说话，过了两秒，语重心长：“……好好放羊。”
杨杨爸：………
杨杨一脸郑重：“好好放羊，好好孝顺奶奶，以后我会给你养老的。”
不好好放羊，不孝顺奶奶，那你完了。
说完最后拍拍他奶的手，站到宋郁华身边。
看都说完了话，宋郁华示意，一个个孩子依次上车。
等孩子们都上了车，车门一关，村民都忍不住踮起脚往里望。
透过车窗，车窗外一张张熟悉的脸闪过怪异的新奇，看望不到什么，又倒退了两步。
仿佛一群旧时代的人蠢蠢欲动看向一个新的时代，又望而却步。
尽管看不见，宋郁华还是挥了挥手。
挥完手收回眼神，在一群孩子包围中，看向前方行驶的长路。
这是七十年代的最后一年。
她带着所有孩子和自己，离开了这座上辈子困住所有人的小山村。
第240章 我在七十年代教孩子54
跨入八十年代后，日子过得飞快。
这一天的大院里门口，老远就看见宋妈急得直跺脚，扒拉着门框快愁死了。
宋妈一急就念叨：“你们宋老师一天天怎么这么忙！这都明明白白掐分掐点地跟她说了，这该迟到还迟到！”
“一会儿回来我非得骂她不可！”
身后跟着十几张熟悉的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着笑帮他们宋老师说话。
赵红武：“师奶，咱宋老师忙着呢，她下午不是还得去小学报到吗，一来一回就得耽搁不少时间。”
宋妈：“一天天忙忙忙，也不着家。”
赵红武笑了笑：“再说远哥不也还没来嘛！”
可刚说完，上一秒还嘟嘟囔囔的宋妈立马一个回头，拍着他的手满脸严肃：“你们远哥忙着呢！”
“前两天有个学校的园林设计，谁都不请，非得请他一个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忙活，你说你远哥厉不厉害？”
“那王组长，前两天还让你远哥跟他跑其他省市，直接对接上头的园林项目，你说厉不厉害！”
武子：………
杨杨忍不住替他宋老师叹了口气：“师奶，要不您先进去吧，夏天蚊虫多，一会儿您再给叮着。”
宋妈立马骄傲脸：“咱们家可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杨杨这细白胳膊，瞧瞧，这么久了你给叮着没？没吧！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不？”
杨杨沉默，也不知道第几次配合着摇头。
宋妈高兴了，指着窗：“喏，你们瞧。”
一帮人默默配合转过头。
透过窗，一大茬花草错落有致地种在宋家门口。
艾草，薰衣草，茉莉花，交叉一茬一茬的薄荷。
八月初的晚上蚊虫是多，整个大院又热又闷，就宋家门口一只蚊虫都飞不进来不说，一天到晚还散着一股幽香。
一帮人看完，扯了扯嘴角。
“那可真是多亏了远哥。”
宋妈满意了。
“行了！不等了！难不成他俩不来咱们就不看咱小段了？！”
宋妈发话：“赶紧！走走走，崽头一回参加国际运动会，就彩月一个人陪着，咱赶紧到电视前边给他壮壮胆！”
说完快步窜进屋里。
屋里宋爸已经守在电视机前，调好了频道，一看她来，立马让出好位置。
“来得正好，还有五分钟到咱小段的一百米短跑了！”
两个老人戴好老花镜，就差贴电视前了，
武子跟杨杨几个还想再等等，又看了一眼门外，这一眼，就看到了路口结伴而来的两人。
两人步履匆匆，携手而来。
十几个人眼睛瞬间齐齐一亮，三三两两挥手：“宋老师！远哥！”
两人赶紧加快步子。
走到门口，宋郁华把包递给喻远，笑着一个个拍过去：“都来啦！”
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屋里听到动静的宋妈已经在电视机前催了：“是我那个不着家的闺女和我事业有成的女婿回来了吗！”
宋郁华：………
喻远失笑，揽着人赶紧往里走。
“妈妈，爸爸，我们回来了。”
宋妈一心扑到电视前：“赶紧赶紧！快到咱小段了！好不容易调到的台，你俩要是错过了咱小段的要紧时候，非把你俩赶出去不可。”
宋郁华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已经殷勤给爹妈端茶倒水的喻远，那估摸着到时候只会把我赶出去。
话一落，十来个已经彻底有了大人模样的孩子立刻围坐在边上，也盯着电视。
宋郁华也跟着喻远坐下。
七十年代末国际上恢复了国家在国际运动赛事合法席位，但八零年因为特殊原因没能顺利参赛。直到四年后的今天，国家才派出了两百多个运动员，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出国门，力争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黑白电视里已经传出响亮的奏乐，镜头一闪而过，几十个国家各异的面孔看得一帮人眼花缭绕。
等看到咱们自个儿国家的面孔时，一个个面色都缓了缓，可眼见地高兴了。
两百多个运动员里，小段极其好找。
黑黢黢个子还抽了条，平常跟彩月站一块儿也有底气了，在黑白电视里也比别人高出一个头，黑出一个度，尤其显眼。
还特会找镜头，一对上立马挥起两个爪子，摇头晃脑笑嘻嘻：“看我看我！快看小段！”
就这一秒，也把宋妈骄傲得直拍掌：“哎呀！这就是咱家小段啊！”
宋郁华跟几个孩子在边上忍着笑看着，小段虽然是她送进了省城，但这六七年来，她爸妈简直把这孩子当亲孙子看待，小段长得慢，这些年几乎是宋妈往体训队一罐汤一罐汤喂高的，从个小黑娃子带到了现在。
这些年小段跟着体训队在国内到处跑，拿回来不少奖牌，这回在国际赛事上露脸算是头一回。
是时隔二十年国家的头一回，也是小段人生中头一回。
宋妈早就奔走相告。
小段在黑白电视里做热身活动，宋妈宋爸就在电视机外到处扒拉几个孩子：“快快！是咱小段的百米跑！”
“快看！咱崽子要跑了要跑了！”
电视被团团围住，半张脸都看不清，宋郁华跟喻远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双双站起身。
这一看，哭笑不得。
小段是个憨憨，哪怕在国际赛场上也是个憨憨，别家运动员个个聚精会神，只有他咧着个嘴，还在到处找镜头。
举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一看他这伸长脖子踮脚的模样，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居然也福至心灵，赶紧给了他一个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