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温热穿透冰冷的手背,卞修远忽的一颤,面色沉沉看向这只柔软却有独有一副力量的手。
半晌,嘴角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那是太子的福气。”
…………
自承欢殿出来,一眼望去,都是分布在东南西北各处的宫殿。
康瑞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座金碧辉煌的寝宫离开,沿着宫墙步履艰难地往前走。
一脱离江茉儿那张脸,满腔的恨意和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燃烧殆尽!
他是皇帝!他是皇帝啊!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竟然被一对贱人糊弄欺骗了十几年!差点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给一对贱人!
康瑞胤死死捂住心口,目眦欲裂地望着这座宫殿,想起朝堂之上萧封笃定的模样,一口气血硬生生哽在了胸口!
萧封自然笃定!他自然笃定!
大皇子是萧贵妃所出,康元丰又是他跟那个贱人所出,无论这皇位落到谁头上,都是他萧家人得势!
一想到这,往日种种立刻铺天盖地地朝他脑门冲上来!
不光两个皇子是他萧封依仗,他更是将手伸向了剩余几个皇子!那几个伴读不就是跟萧家有着千丝万缕脱不清的关系吗!
等等!
皇子……皇子…………
想到什么,康瑞胤疲累又愤恨的眼眸一瞬瞪大!
良久,又嘲讽地笑了笑
呵!他是皇帝,他还没死呢!他要将皇位传给谁就给谁!
想到这,一股油然而生的振奋自他心尖燃起!
是!他还有其他皇子!
他下意识仰头一看,正是秦丽妃的长乐殿!
宫墙之间,一个身穿常服的皇帝犹如顿悟一般,忽的想朗声大笑!
可又想到什么,笑声一瞬卡在了喉头!
康瑞胤目光阴沉,久久望着长乐殿三个字。
………秦丽妃,权臣之后,上有三个兄长入内阁,下授学子遍布京都之外的各省各县。
若是七皇子被授为太子………
不等他再犹豫,一道带着傻气的叫嚷声突然从宫墙内传来。
“母妃!我要吃饭我要吃饭!你不给我吃饭我就不起来!我要在地上打滚!”
康瑞胤眼眸更加深沉。
哪怕他不考虑这些因素,七皇子康启星原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除了干饭毫无斗志!
三岁看老,这孩子早就定了性,如何堪得起大用!
他理所当然地把康启星排除了!
没了他,也还有其他众多皇子!
可刚要走,宫墙内又传出一道带着凶意的童声!
“小四是个闷葫芦,一点儿也不好玩!小五小六我又打不过!我不要出去了!”
康瑞胤离开的步子又忽的一顿!
下意识看向四处一道又一道宫门…………
又一道一道地略过!
他惊觉他好像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儿子来继承他的皇位!
小四怯懦,小五气短,小六跋扈……
………这些孩子不都早就被所有明眼人排除了吗!
他又如何依仗!
还有谁………还有谁…………!
恍惚之间,他忽的一瞬清醒!
良久,他缓缓抬眼,看向正中间那道雕着凤凰的梁柱,和那道梁柱后巍峨的宫殿!
…………
凤鸣宫内,被特意允许玩上一个上午的两个孩子正双双坐在门槛上。
一个耐心示范,一个有模有样地学着。
康兆铭是个极其伶俐的孩子,不过半个时辰,就将小喜琢磨出来的大半戏法给学了去。
两个孩子玩儿得开心,一群宫人们围观得也开心。
院中还有个听从皇帝命令,明为教授学识,实际上只是过来监视的厂公大人,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而宋郁华不知去向。
乍一看,这座宫殿犹如被放逐一般,确实是康瑞胤一早预料到的景象!
殿门外,他沉着脸静静看着,时而阴沉,时而又似乎露出满意的笑容!
如今已经没有仰仗却又聪敏伶俐的皇子…………
除了康兆铭还有谁!
…………
殿门口,宋郁华冷冷望着皇帝胸有成竹离开的背影。
卞修远放下茶杯,走到她身前,看向认真学着戏法的两个孩子:“一切如娘娘所料。”
“………本宫说过,他不会懊悔,更不会愧疚!”
“他只是于四面楚歌的现状中想找回反击的颜面,他自始至终只是享受发泄恨意,报复的快感,而我的兆儿只是他反击的工具罢了!”
卞修远眼神一闪:“局面的天平已经顺利倾斜到我们这里,娘娘不会让他如此顺遂,是吗?”
话落,宋郁华褪去眼里的冷意,朝他凌然一笑:“……卞公聪慧。”
“………本宫要他心甘情愿把皇位还给兆儿,可本宫从未想过让兆儿和当他制衡萧家的工具!”
卞修远淡淡一笑,忽的朝她拱手一拜,再起身:“请娘娘赐教。”
宋郁华也笑了笑:“卞公,你说,昨晚我那一闹,萧封这样谨慎又阴险的小人缓过来后,会否察觉到皇帝的异样呢?”
“……你说,他一有察觉,又会做出何等行径?”
卞修远眼神幽深地望着她,久久无言。
“……皇后娘娘,论才智,论心狠,本公自愧不如。”
宋郁华斜睨他一眼:“你当本宫是你?盘踞深宫多年,脑袋里琢磨的或是隐忍自苦,或是同归于尽的蠢念头!”
“看在你尽心教授兆儿的份上,本宫就请你这只恶虎欣赏一场豺狼野豹互相厮杀,而我的兆儿坐收渔翁之利的盛景吧!”
说完,宋郁华看向已经学完了所有戏法,往自己跑来的孩子,露出一个分外柔和的笑,蹲下身一把将他抱住。
第505章 被废小太子16
“姨母!兆儿学完了!变给你看!”
康兆铭迫不及待从她怀里钻出来,将手心的帕子转出了一个花样。
才刚玩上一会儿,这孩子已经转得跟小喜差不多了。
身后小喜也连忙跟上来,笑眯眯看了眼卞修远,依赖又亲近地靠着他。
“干爹,殿下厉害,小喜也教得好,是不是?”
卞修远垂下眼,看着他这股傻子劲儿,嘴角抽了抽:“……给你的书是不是又没看?”
同他相似的一张脸立刻皱了皱:“干爹,您能不能别叫我念书了啊,我不爱念书,我一个小太监我念什么书呢!”
卞修远:…………
看他将要发怒,小喜赶紧往梁柱后一躲:“哎呀干爹,你干嘛啊!就算我不是小太监我也不想念书嘛!我就爱变戏法!”
卞修远努力平心静气:“你是预备变一辈子戏法了?!”
小喜脑袋一下一下敲着梁柱,愁眉苦脸地望着他叫嚷:“变戏法有什么不好的,整个皇宫都没我厉害的,为什么不能变了!”
“你看殿下不挺喜欢的吗!殿下这么努力念书,平时都没有消遣的时候,我一来不是正好吗!”
“而且殿下聪明,一天就把我学了这么久的戏法学会了,那我肯定得非常努力钻研戏法啊,争取每天都能教殿下一个新玩意儿!”
他越说越有劲,仗着卞修远不会真罚他,又真心宠他,压根不带怕的。
气得卞修远脸色越来越黑,往边上一看,另一边康兆铭已经变完戏法,正神情得意又不好意思地望着宋郁华。
宋郁华边擦掉他脸上的薄汗,边笑着夸他。
“兆儿厉害,学什么都快。”
挨了几句夸,这孩子显然更加不好意思:“姨母,今天是小喜第一天来,兆儿玩得久了些,下午兆儿会好好跟老师学功课,不会玩物丧志。”
宋郁华笑眯眯地望着他:“姨母相信兆儿,兆儿以后多玩一会儿也没关系。”
真是一派母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卞修远看完,又看看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傻玩意儿,面上的火气越来越明显。
还真是他不会教孩子,以至于这孩子志向一偏偏到了如此境地?!
“啧……”
气恼之际,身侧忽地传来轻飘飘一声轻笑,卞修远连忙转过身,对上宋郁华戏谑的神情,面色略有些被看穿的尴尬。
“……娘娘见笑,这孩子被微臣宠惯了。”
宋郁华搂着自家孩子,朝小喜招了招手。
小喜连忙从梁柱后钻出来,又喜又怕地朝她跑来。
刚要跪下,就被宋郁华撑住了胳膊:“别跪了。”
一股清幽的香气连带胳膊上一阵温热袭来,小喜美滋滋地给变了朵花出来:“娘娘真好!”
看着这副跟卞修远相似的眉眼,宋郁华接过花,刻意敛起神色,颇为郑重肃穆地看着他。
吓得他立刻又收起笑,不安又惶恐地半垂下脑袋。
“小喜,殿下可以一边玩戏法一边念书,为何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