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身上穿的背的,这孩子白白净净,长得也高,虽然看着精神不太足,但明显不是她们这儿的小山村能养出来的孩子。
宋郁华已经把所有糖葫芦都收了进去,听到这里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被她一拽,拽得有点恍惚的儿子。
天色早在一场争执中渐渐暗下来,路灯照下来,把两张相似的脸映照得无比清晰。
母子俩隔着十年的光景互相打量。
宋信冬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和叶锦丽说得一样,他这个多年没见过的妈妈已经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
简单利落的短发,穿着普通的衬衫,脚下套着一双直筒塑料鞋,身上,脸上,都是在乡野里住了十年的痕迹。
不光是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叶锦丽口中的她………无知,浅薄又低劣………
想到这里,他眼神忍不住闪了闪。
无知,浅薄又低劣…………
宋郁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眼神继续朝老太太笑了笑。
“他在外面上学,暑假来我这儿住几天,这不今天赶集嘛,放这小子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我这傻儿子不认路,天都快黑了还没回家。”
这么一说老太太就明白了。
她们这儿的小镇底下都是隔着山的村子,教育,医疗资源短缺,都属于需要政.府扶贫的程度,家里有门道的都把孩子送了出去,剩下一批没门道就在城乡小学里念着。
老太太眼里明显闪过羡慕,看了眼手里光秃秃的草把子,她也盼着这批山楂长得好卖得好,能把家里的小孙子小孙女送到外面去。
“那行吧,不早了,都回吧。”
老太太摆摆手,拿着空草把算收了摊往回走。
不算宽敞的小马路一下就空空荡荡的。
宋郁华静静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扣住他胳膊的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跟我走吧。”
夜晚的凉风一吹,宋信冬不吭声,眼神略微闪躲地朝边上看了看。
“……我……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沉默了半晌,声音听起来有些干巴,带着少年发育独有的低哑,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感换谁都能听出来。
宋郁华盯了他一会儿,盯得他眼神发虚。
男孩儿不由得握紧了背包带:声音更加冷冽:“……你看我干嘛?”
宋郁华忍不住笑了声,这一笑,脏兮兮的一张脸反而灿丽了不少,乡野间养出来的平和立刻冲淡了眉眼间的疲惫。
“陈启东跟叶锦丽带着你跟那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三年前就换到了市中心新开发的别墅区,离我这小破地方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公里,别跟我说你是游游荡荡专门跑几十公里远来这儿采风?”
毫不留情的戳穿,宋信冬脸色立马闪过一点难堪。
宋郁华收起笑,索性把手里装了十来根糖葫芦的布袋往他手里一扔。
淡淡道:“你六岁那会儿,我穿得漂漂亮亮化了妆来接你,你不肯走,你七岁那年,我手里差不多也没什么钱,可好歹也穿得像个人,你被叶锦丽哄得团团转,还是没肯跟我走。”
“现在我穿得破破烂烂,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种田农民,你要是还不肯跟我走,再下一次说不定我比现在还穷困潦倒。”
“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就走。
换了个向,路灯投下来的影子立刻映在他脸上。
宋信冬抿着唇,捏住脏兮兮分量不算轻的布袋。
半晌,红着脸嗤了一声,动了动脚迈开一小步。
穿过狭长的小巷街道,不远不近地跟上。
第592章 豪门少爷流放之路3
不比城市里的宽敞大道,这里的小路不光窄小,还不算平坦,常常有拦路的泥块石头,但好在路两端间隔着一座座路灯。
宋郁华听着后方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余光扫到懒懒散散故作镇定的身影,淡淡笑了一声。
“看路!”
猝不及防的一声提醒,宋信冬吓了一大跳,想到刚刚的对话里落了下风,他果断犟嘴:“这么多的路灯,看什么路!”
一拐角,瞬间撞进了一片漆黑。
宋信冬:???
这一块地方区域早年也是注入过扶贫资金,简单开发过一段时间,但山高路远,山陡路偏,资金有限,这样那样的原因一多,很快就又搁置了下来。
这就导致常常有上一秒走在一条窄小的路段上,下一秒就踩上了黄泥。
乡镇集市上两旁有路灯,一出这条小巷,不用说路灯了,连路标都没有,赶集或出远门的人再回来,只能靠着记忆走上几条蜿蜒泥泞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宋信冬两眼一黑,整个人都懵了。
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继母撕开真面目把他被设计得声名狼藉之前,他还是高高在上受宠的天才少年画家。
出入都是别人羡慕的眼神,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罪。
这么突兀的一吓,还真有点吓到了。
不光是突然的黑暗,周围静悄悄荒凉的环境更让他涌起了久违的一点慌张。
哪怕这一礼拜以来,他一个人走过这几十里,从一个热闹繁华的都市走到陌生的城市,也没这么不适应过。
他紧紧攥住布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咬了咬牙正想往后退!
“咔哒”一声,一道明亮的光突然照在他对面的空地。
光束立刻招来几个小虫子,在光源处来来回.回地绕。
宋信冬鼻子突然一酸,梗着脖子嗤了一声:“……这也太黑了!”
宋郁华抬了抬下巴示意:“布袋里有手电筒,自己照。”
但一个手电筒注定没法让憋着一肚子委屈恨意跑来找人生最后一道退路的孩子消停。
踩着脚下泥泞的小路,宋信冬踩出一脑门的气。
边走边哼:“这是什么破路啊!”
“烦人!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里!居然随便挑了一个地方就挑中了这里!”
不大不小的声音,控制在正好能让宋郁华听见,又让人乍一听以为是他自己在跟自己发牢骚的程度。
我反正没想让你听见,你听得见是你听力好,耳朵灵。
赌气又透着一股刻意的意味,听得宋郁华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半条小路过去,他嘴巴三不五时地张几下,频率在五分钟一回左右。
眼看叨叨得差不多了,宋郁华立刻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猝不及防的一眼,宋信冬一下被看得卡壳,剩下半句哽在喉咙。
脸色一红,憋了憋,憋出一句:“……干嘛这么看我!”
看得我心虚………
宋郁华深深看了眼他脚上被泥点挂满的白鞋,又低头转看向自己这一身乱糟糟的打扮。
“……这有什么的,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坐的那辆公交车上一个路口下站明明可以直通进我那个村子,谁让你瞎走到这个小镇。”
说完立刻收回眼神,继续往前走。
而这一句就跟石粒子落水面一样,冲击着宋信冬灵敏的脑袋。
他举着手电筒愣在原地。
什……什么叫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对……
她知道我会来这里?
一时间,一连串的猜想猛地朝他扑过来。
她就是来等我的?
……她知道我离家出走了吗?
想到老太太手里的广播,宋信冬一个激灵,沉默地咬住了牙。
这对夫妻做戏做得好,把他逼出家门后,寻人启事都能传到这样的小地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她真的是来等我的…………
那她肯定也已经知道她的这个儿子现在已经不是天才少年画家,是个声名狼藉把亲弟弟推进水里的坏人吧……
宋信冬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安静了。
身后一下安静了下来。
宋郁华加快了脚速,重新看了眼剧情。
她是一个月前进的任务剧情,进来的那天,身后这个孩子已经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坎。
一个月前,宋信冬还是少年成名的天才画家,为一场国际画展最后一个参选资格做准备。
可刚画完,就被告知最后一个资格已经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拿下。
本来拿下就拿下吧,他心高气傲惯了,但也不小肚鸡肠见不得人好。
只当这是他慢了一步,毕竟后妈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这几年这个弟弟小露才气,按陈启东和叶锦丽的规划,大有把他捧成第二个天才画家的架势。
而万万没想到,最后的展览名单和作品宣传出来后,陈星送上去的那副作品竟然是他几个月前早就画好的一篇私稿!
这他怎么忍得了!
立马停了采风,匆匆赶回家。
一回家,就看到全家人已经在为坐在中心位置的陈星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