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这些年没再见过这个儿子,可不妨碍她自我麻痹。
终有一天,她的孩子会来接她,她会走出这座村子,重新找回当初心高气傲的自己。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这个孩子时,不仅声名不再,甚至就像看到了当年失败的自己。
同样的,宋信冬也怎么都没想到,再见到这个妈妈时,眼里的失望,恨意会比叶锦丽的设计更让他害怕。
母子俩见面的当天,原身兴奋得要命,立刻回房间穿上压箱底的新衣服,穿戴整齐地接待他。
可上一秒还在温柔地询问,下一秒听到儿子已经被设计得声名狼藉后,脸色瞬间惨白。
立刻脱口而出质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立刻把自以为找到歇脚处的孩子吓懵了。
宋郁华摇摇头。
一个是被所谓平和心境包裹着层层仇恨的母亲,一个是一朝理想意气被碾碎的孩子。
这样的两个人却都把彼此当成生命里唯一的希望和退路。
然而妈妈在儿子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儿子在母亲身上得不到一丁点的慰藉。
她以为等来了人生的延续,他以为是走向了人生的休养站。
但实际上对于母子俩来说就像从一片黑暗走向另一片黑暗。
甚至还来不及互相试探,敏感的他们就从彼此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无力和绝望。
然后是无休止的互相指责和怨怼。
【999】看了眼不知不觉早就落在身后的宋信冬。
长达两个小时的山路,对于一个早就心力交瘁,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无异于一场折磨。
他满头大汗,已经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靠在木门边上闭着眼睛小口小口地喘气。
反观宋郁华,精精神神地拿过他手里的布袋,拿出钥匙开锁推门。
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杠:“陈启东跟叶锦丽怎么养的你,平时都不锻炼的吗?这么一副小身板,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生的。”
这回小杠精也不想忍了:
“……是您精神好吧,这……这么长的路,谁走下来不喘气的!”
“您自己看看我这张脸,不是您生的还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宋信冬一脸气呼呼地瞪着她,眼睛都快憋红了。
“哒”的一声,小小的一间平房已经被照得亮堂堂的。
入目就是一片木制的光秃秃干干净净的地板。
宋信冬立刻收回眼神,甩掉鞋子,急冲冲地登堂入室,直接往地上四仰八叉地一躺,大口大口地喘气!
留给宋郁华一个赌气的后脑勺。
【999】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您是一个月前过来的,明明可以直接把人接过来,为什么还要等他慢慢过来啊?
您看看这,人快累没了。
宋郁华笑眯眯地看了眼小系统,小方块一脸感慨又忧心。
怎么的,我还没心疼,你心疼上啦?
【999】:……还好吧,就是一个月前开始的话,咱们可以赶一赶任务进度,我还想回去看看麻团会不会给咱们家的规则继续让两步…………
宋郁华一脸惊讶:呀!我们家小系统事业心都这么强了啊!
【999】不太好意思:……您继续您继续。
宋郁华笑了笑:……确实。
是故意不去接的他。
也是故意借着这一路把相处模式彻底扭转过来。
她走近,蹲下身看着这个已经快睡过去的男孩儿,赌气的缘故,整个人就是气拱拱的状态。
大概没想到千辛万苦不远万里跑过来找的妈妈,一见面就给了他一肚子气受。
宋郁华收了笑意:………没有规定妈妈天生就是欠孩子的,孩子也没有生来亏欠父母的道理,责任感和爱的天性让他们彼此依赖互相依存。
这应该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纯净的本能。
可这对母子十年后再见,却都把对方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质上都想从对方身上偏执地索取却不付出。
现在他从城市里走到小镇,我从这个村子走到小镇。
正好碰头,把我们之间这种还没成型的偏执的依赖都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好过他一见到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十六岁了,可以把我当后盾,但不能把我当救命稻草。
看到她过来,宋信冬抹了一把汗,哼哼唧唧地发牢骚:“……我以前出去采风的时候也是一座山一座山地爬啊,爬过这么多山,就没有您这边这么难爬的!”
“反正就是你这儿的山最难爬!”
宋郁华嗤了一声:“起来!上药!”
话落,上一秒还气得要满地打滚的少年瞬间僵在地板上。
【999】看着他们的相处模式,似懂非懂,边看边拨动着通道里的几道光点。
光点若隐若现,一路延伸过去,延伸着延伸着就没了方向。
【999】没忍住,大叹了一口气:………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赶进度的原因啦!是您住在这么偏僻的山村里,弟弟的碎片光我找不到方向了…………
宋郁华:………
宋郁华气算了算时间,眼神瞬间复杂:……别找了,他还没投呢,他还在上个小世界当狗呢。
【999】:!!!
第595章 豪门少爷流放之路6
宋郁华把医药箱往地上重重一放,拍了一把他瞬间僵直的后背。
“起来!”
山村里温度比城市低一点,趴一会儿就凉飕飕的。
宋信冬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上面,一阵又一阵的凉气朝他胳膊大腿里穿过,半个月以来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疼痛就猝不及防地返上来。
加上爬了两小时的山,疼得翻身都困难。
可要是不疼,他也是不想起来的。
他忍住疼,语气尽量平静:“……上药?上什么药?我没病,也没伤,你拿药箱出来干什么?”
“我累了,我要洗澡,我要房间!你不会穷到连我的房间也没有吧!”
宋郁华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出来。
明明疼得牙齿都在打颤了,还在装模作样。
宋信冬下意识仰起头,一下就对上了这双好像能把他看穿的眼睛。
慌得他赶紧转过去把头埋了起来。
“……你干嘛这么看我!”
宋郁华挑了挑眉:“你说我看什么?”
“我看你能死鸭子嘴硬到什么时候呗。”
肉眼可见后背又僵了僵。
“……什……什么死鸭子嘴硬,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宋郁华蹲下身,打开药箱,平静地看他。
“哦,那有你这么窝里横的儿子吗?”
“陈启东打你的时候不反抗,来你妈这儿就蹬鼻子上脸的,我该你的啊?”
这一路过来,宋信冬已经见识到了这个妈妈的脾气,一跟她说话就气短一截,也不敢多反驳她。
咬了咬牙:“那你怎么知道是被他打了!”
“……就……就不能是我路上过来出意外了吗!”
宋郁华从药箱里拿出一支【999】替换上的药膏,听到这里,明显嘲讽地扫了他一眼。
“所以呢,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现在这一出是热闹华丽的大城市满足不了豪门大少爷,所以打算换换口味到亲妈的深山老林里找灵感?”
“可惜大少爷涉世未深,所以一路过来磕磕绊绊受骗挨打,好在大少爷心态好,沦落到连一根糖葫芦都吃不起的境地也不怨天不怨地,全怪大少爷您自己运气差?”
宋信冬:………………
反应了两秒,他满脸的震惊加心虚:“我哪里……我没有………”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哪里没有哪里不是?”
宋郁华笑了声:“宋信冬,你当你妈傻啊?”
“是把哪本豪门少爷历险记套自己身上了吧?想欺负你妈是个农村妇女什么都不懂?”
“还是小看我们深山老林一见不着人,二通不了路?!消息都递不进来?”
宋信冬愣愣地看着她没停过的嘴,几次想插嘴没插进去,早就冒出了满脑门的汗!
宋郁华全程当没看到,用力拧开还没开封过的药膏,继续道:“注定要让我的大少爷儿子失望了,咱们这儿不光有人,还开了路。”
“不光开了路,前两年就通网了!”
宋信冬满脑门的汗还没来得及擦,一听这话眼皮立刻敏锐地跳了跳:“……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宋郁华微微一笑:“就是寻人启事都播到村口了的意思呗,我都没好意思说这个傻不愣登被摆了一道的傻孩子是我亲儿子!”
这句话一落,前脚还在地板上死命趴着不动的男孩儿,立马一个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
羞耻,愤怒几乎瞬间涌了上来,他语气忍不住颤抖:“……你……你压根就不是农民,你是说相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