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司机大哥发出扼腕的声音。
“是我提的分手，女孩子的青春最难得，没必要浪费在无谓的等待上。”
尹承佑别过脸看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下起了牛毛细雨，这种粘稠的雨丝算得上是江南的特产。有时候衣服都被打得半湿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来走在雨里。想要撑伞又觉得小题大做。阴丝丝的沁入皮肤骨骼，像是个不怀好意的女鬼，从背后把人包围起来。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白晓妍追问。
“还能怎么样，都结婚了好几年了。”
尹承佑的嗓子里裹了一团水汽似得，有些含混。
“那你这次回国没有去找她么？”
“她都结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尹承佑嘲讽地笑了笑，看向白晓妍，“难道你会去纠缠有妇之夫？”
白晓妍的舌头瞬间被冻住了。
拥堵的车流渐渐恢复活力，车子贴着车子，慢慢游动起来，她穿着白色羊绒风衣的影子投射在黑色的玻璃窗里，像是浮在肮脏河水上翻起白肚皮的死鱼，张大嘴巴，目中无仁。
吃完饭，顾天华不顾孟翡的阻拦坚持要洗碗。
“现在不是以前了，总不见得白吃你这顿。”
原来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权力，在被剥除了婚姻关系后，反而小心翼翼起来，倒更符合理想中夫妻“相敬如宾”的场景。
“没事，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来弄的。”
孟翡斜倚在厨房的拉伸门旁。
顾天华被他妈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像别的上海男人各个精通买汰烧就算了，连洗碗都不怎么会洗。刚结婚那阵子他也洗过，结果就是两套骨瓷的碗具都被他砸得七零八落配不齐全，最后还是孟翡承担了一切。
庄红梅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半年后的事情了。痛心疾首地对孟翡说，这就是男人的把戏，摔得你心疼了，他这辈子都不用干这个活了。
说当年老孟也是这样。庄红梅说她去批发市场买了一打蓝边大碗，一块钱一个，由着他摔。现在怎么样？别说洗碗了，煮菜洗衣服桩桩件件都培训出来，完全是须眉不让巾帼。
“我只是觉得过日子不用那么麻烦。”
孟翡觉得能者多劳，听得庄红梅直摇头，“什么能者多劳，一个家里，就是谁看不下去谁多劳。女儿，你被套牢了。”
“你请了阿姨？”
今天出乎意料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顾天华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短路了。
“你不是不喜欢陌生人到家里来的么？”
孟翡过去上班再累，家务都要亲力亲为。这一点顾母都赞不绝口，逢人就说自家媳妇能干，不像现在的小年轻矫情，有他们当年的风范。
“那是你妈妈的想法，不是我的。我只是不想跟她争而已。”
孟翡捋了捋头发，淡淡地说道。
“其实你周末不在家的时候，我都会让钟点工阿姨过来扫除。”
说着，她冲顾天华摊开手掌。
“做什么？”
顾天华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刚才的那顿饭过于丰盛，简直像是一顿“断头饭”。现在要上刑了。
“家里的钥匙，还给我。”
第16章 新生活 上
两天后，孟翡和顾天华在非常平和的氛围下拿到了离婚证。好巧不巧，给他们发证的办事员正是两年前给他们颁发结婚证的那一位。
大姐轻轻地摸了摸结婚证上自己的名字。
“你们是那年情人节第一对来领证的，我记得很清楚呢。”
孟翡和顾天华各自把头转向一边。
“祝你幸福。”
走到民政局门口，孟翡主动伸手。
“你看起来很高兴。”
带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接触又快速分开，连隔靴搔痒都谈不上。
“我为你高兴。”
孟翡一脸诚恳。
顾天华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他没有离婚的经验，不知道此时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只是觉得孟翡未免也太兴高采烈了一点。
顾天华朋友不少，家庭和睦的却不多。人到中年，诸事不顺。不是男的有的异心，就是女的突然对生活感到厌烦。然而不管什么原因，总归要先吵几架。
先是冷战，再是对骂，甚至还有动手的……原本的那点子感情，那些年来相濡以沫的情分就在一场场的争斗中被消磨掉了。等到两方都精疲力竭，满肚子的怨恨，这才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可是孟翡都没有吵，她甚至都不愿意向白晓妍争取他！
顾天华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是“怨夫”了。
正想着，白晓妍从街对面快步跑了过来，小鸟儿似得投进他怀里，下一刻被顾天华一脸尴尬地推开。
白晓妍先是诧异，转头看到孟翡双手插兜，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翡翡姐……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不好意思。”
“再不好意思的事情都做了，现在也就无所谓了。”
孟翡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的受伤似的抿起的嘴唇，又看向顾天华，“你有空的时候过来把剩下的东西都拿走。实在不行，我叫个快递送到你公司去。”
“不，我自己来拿。”
顾天华顿了顿，“那个……这段时间里，麻烦还是请你帮我和晓妍保密。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单位里的同事公布这个消息。”
孟翡捋了捋额前的发丝，发出一记嘲讽似得笑声。
“知道了。”
一步一步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孟翡猛地把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手牢牢捂住胸口。
“混蛋，混蛋……”
孟翡浑身颤抖。
她以为她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在见到这对狗男女同时出现的时候还是一不小心破了功。是谁在网上乱倒鸡汤，说什么永远都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情花费心力。她又不是菩萨圣人，面对破坏自己人生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心无挂碍！
所有看似平静的伪装，都是为了那一刻……
“人渣……是要下地狱的。”
孟翡抬起头，眼含泪光。
顾家位于新静安彭浦新村的房子已经至少三十年的房龄，六层楼的老公房小区谈不上什么规划。最近更是因为加装电梯的缘故，半个小区都变成工地，一片尘土飞扬。
顾母所住的这栋楼，大门口挖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深坑，用一块蓝铁皮围起来，进进出出都要踩着快破木板，摇摇晃晃的，唯恐一不小心就跌到坑里去。为了不影响停车，原来的绿化带都被铲掉了，浇上水泥，惨白色的水泥块和原来黑黝黝的柏油路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一块硬要凑上来的补丁。
白晓妍到上海这么多年，头一次来这种俗称“老破小”的小区，不免好奇。
“啊呀，这不是六号楼顾阿姨的儿子么？旁边是他老婆么，长得倒是很登样的么？”
“他老婆不长这样，我看到过的，要胖一点。”
“听说是打激素针打的。为了生小孩。”
“那这个是谁啊？”
阳光正好，一群老太坐在小板凳上叠锡箔，对着来往行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谁说上海人情淡薄如纸，到这种上了岁数的社区逛逛，保管体验到正宗村头巷口的风情。
白晓妍低下头，快步跟上顾天华的脚步。
气喘吁吁地爬到五楼，顾天华敲了敲门，突然往后退了半步。白晓妍正纳闷，门口窜出两个小萝卜头，一左一右抱住顾天华的大腿。
“舅舅！舅舅！”
一男一女的龙凤胎，是顾天华表弟的小孩。看到陌生面孔，齐齐露出好奇的表情。
走进屋内，顾天华惊讶地看到顾天娇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他俩出现，只略略地抬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怎么在这里？”
顾天华以为她准备和家里冷战到底，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回家。
“这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难道看你带什么阿狗回来？”
顾天娇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
“你……”
顾天华正准备摆出大哥的架子和她理论，白晓妍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夹了夹眼睛，顾天华只好作罢。
“天华，小白，快洗手，一会儿准备吃饭了。”
顾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挥舞着锅铲冲着两人喊。老式油烟机吸力不足，虽然开着窗户，整间客厅里还是充满了呛人的烟味。
顾天华脱掉外衣，挤进厨房。
“她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你妹妹她知道你要带小白正式上门，特意回来的。她难得懂事一次，这样给你面子，你就不要再针对她了。”
就在顾天华他们进门之前半小时，顾天娇也回到了久违的娘家。看到女儿出现在门口，顾母又惊又喜。她本来还担心家里人到不齐在新媳妇面前丢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