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戏谑的声音从脑后响起,孟翡吓得汗毛倒竖。回头一看——尹承佑一身黑衣,光脚站在自家玄关门口,鬼似的探出半个身子朝这里望。
想到那个落荒而逃的早晨,孟翡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轻轻咳了一声。
“他们怎么了?”
“昨天后半夜听到他们两个吵架……”
尹承佑往里面指了指。
“我敲门,不开。想要报警,后来听动静又不吵了就没当回事。”
说着,挠了挠脸。
主要是这边隔三差五打架吵架,他都快要习惯了。如果不是楼下邻居上来投诉房东,他也懒得管。
“早上六点多听到关门声。‘乓’的一记把我吓醒了。我还奇怪怎么今天那么早出门。原来是那个男的走了。”
拖着大包小包走的,不知道两个人是分手了,还只是回老家过年。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孟翡瞪大眼珠。
“你忘记自己拉黑我了?”
尹承佑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你只肯跟我用工作邮箱联系,还仅限于上班时间。半夜三更的我找得到你么?”
尹承佑也是没想到孟翡这个女人现在变得那么狠,提起裤子不认人。他几次三番以工作的名义到楼上去拜访,结果都被她的秘书文迪打发了。次数一多,尹承佑也不好再上来自讨没趣。
孟翡咬了咬嘴唇,似嗔非嗔地睨了他一眼。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第一时间通知我。”
孟翡掏出手机,迅速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尹承佑一脸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那你要请我吃饭的。我不能白帮忙。”
“尹承佑,你在德国到底学了什么?德国人那么不要脸么?”
除了最后的不告而别,作为初恋,尹承佑在孟翡心中的形象还是挺好的。偶然清明冬至的时候,还会拿出来伤春悲秋一下。她以为他会从白衣少年长成风度翩翩的中年人,结果变成了这样一个无赖?
“学了什么你没感受到么?”
尹承佑夹夹眼睛,“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再复习一下?”
孟翡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到上红了起来,抬起靴子重重地踩了他一脚。尹承佑顿时痛得蹲了下来,捏着脚背呲牙咧嘴。
踢开地板上碎玻璃,孟翡走到沙发旁蹲下,发现顾天娇面颊一片通红。她以为她发烧了,掰过来一瞧,竟是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他打你?”
孟翡倒吸一口气,“他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竟然还敢打你?”
孟翡掏出手机准备打 110,顾天娇突然起身,一把夺过手机。
“不可以。”
半场的发丝披散在肩头,顾天娇眼睛发红,苦苦哀求,“不可以报警的嫂子。不,翡翡姐,千万不要……”
“为什么?这是家暴……不对,你们还没结婚。这就是人身伤害。”
“不行,打了电话我就完了。他就彻底不要我了。”
顾天娇痛哭。
“小姑娘我可要劝你。家暴这种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这个男朋友还没和结婚就和你动手,将来你的日子要怎么过。”
尹承佑踢踢踏踏穿好拖鞋走过来。
“说什么呢,怎么就结婚了?”
收到孟翡的眼刀警告,尹承佑不甘心地收声,眼角余光发现地上被椅子敲出一个好大的坑,顿时为自己的进口大理石地砖心疼不已。
“别说了。走,我送你回家。”
孟翡的手刚搭上顾天娇的肩膀,后者再次激动地大喊起来。
“翡翡姐,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我哪里都不去。”
要是被顾天华和她妈知道自己落到这样的下场,两个人又不知道要怎么阴阳怪气的教训她。她宁愿在外头冻死饿死,也不要回家受那种窝囊气。
顾天娇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打嗝儿,恨不得把心都吐出来。
再三权衡一下,孟翡把顾天娇带回了自己的娘家。
“不是和顾家一刀两断了么,怎么把亲家姑娘带来了。”
安置完顾天娇,孟翡到厨房想找点东西给她吃,庄红梅好奇地跟进来。
“跟男朋友吵架了。”
孟翡看到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白米饭,准备做锅泡饭。
“送她自己家去啊。她又不是没有自己娘家。这么有骨气,怎么吃我们孟家的东西。”
当初顾家老太折腾孟翡的时候,这个姑娘也没少跟在后头狐假虎威,庄红梅一桩一件都记着呢。
嘴上这么说,庄红梅见孟翡准备开火,又改口说有现成熬好的银耳红枣汤,让她先拿去给顾天娇垫垫。
“给男朋友打了,不想让她妈看见。”
“瘪三。”
庄红梅最恨对女人动手的男人。
“对了,刚才开车送你们过来的那个帅哥是谁啊?对我客气得来。他是上海人伐?多大?结过婚没有?有房子伐?”
她笑意盈盈,把手搭在孟翡的肩膀上,“我看他跟你差不多年纪,长得蛮登样的。”
“妈,你在乱想些什么呢?”
为绝后患,孟翡信口开河,“他是天娇的房东。房子倒是有两套,本地拆迁户。人家老婆现在怀着三胎呢,”
庄红梅“啧”了一声,见老孟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没好气地拉他去小菜场买菜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孟翡把红枣汤放在床头柜上。
“翡翡姐,你就别问了。”
顾天娇别过脸,把自己缩进被窝里。
“我现在不是你的嫂子,对你没有什么义务。你要不是不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哥,让他把你接走。”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顾天娇一把拦住孟翡的腰。
“我说,我说……”
孟翡的房间因为朝西的缘故,到了下午反而好了起来。风把绿色的窗帘吹得高高的,像是穿着拖地礼服的美人在转圈圈,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顾天娇的脸背对着金红色的西晒太阳,一半的面目融在阴影里,似乎整个人要随着落日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了。
“你要去韩国念书,他不同意,所以打你?”
孟翡双手捂着玻璃杯,透明的杯子上漂浮着几片绿色的嫩叶,水波微微泛起涟漪。
“嗯。”
顾天娇低下头,“我想再过两年我就小三十了,之前公司的那个岗位一眼望得到头。好不容易到了新公司,我想把握住最后的机会。”
顾天娇刚入职的公司有个新人培养计划,可以送员工区外国留学进修。公司和员工各负担一半的费用。条件是学满回国后签订五年以上的劳动合同,顾天娇思来想去,决定踩在二十岁的尾巴上跳一跳。
孟翡一向把她当做任性骄纵的无脑少女,为了个小男朋友可以说辞职就辞职,没想到她竟然是有职业规划的。心想过去倒是小看了她。
只可惜,在男人方面的眼光就差了点。不过这方面她们是王八笑绿豆,分不出高低。
“你打算和他分手么?”
顾天娇抽了张餐巾纸,擤鼻涕。
“翡翡姐,我对周硕的感情很深,我们不是玩玩。周硕他……是第一个对我那么好的男人。”
当天夜里,这对关系冷淡的前姑嫂头一次抵足而眠,一聊就聊到下半夜。孟翡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天娇处处针对顾天华,还那么愤世嫉俗。
“我知道我妈恨我,她觉得如果不是我的话,爸爸根本不会死,顾家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孟翡一直觉得奇怪,上海当年计划生育抓得那叫一个严防死守,怎么顾天华比他大两岁竟然有个妹妹,搞半天顾天娇是“计划外”的产物。
顾母知道自己有孕后也选择了流产,然而到了医院却被告知她的身体情况特殊,贸然流产可能殃及生命。医院和单位都不肯承担责任。就这样,顾天娇在无人期待的情况下出生了。
“我妈生了我之后身体更差了,在家里修养了一年多才回去工作。因为超生的关系,单位里敲了她一半的工资。家里添了口人,还要交超生罚款,我爸没有办法只好铤而走险去外地跑车,结果暴雨天,在隧道里迎头撞上对面开过来的卡车。”
顾天娇把脸对着窗台,月光照在她的面颊上,孟翡看到一片湿漉漉的泪水。
“外地老板连夜把人送到上海抢救……其实早就没气了,人都差不多被碾成纸了,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说是用铲子从地上铲起来的。”
顾天娇双手捏着被子边缘,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发生车祸的时候她才不过三四岁,根本来不及形成对父亲的记忆,这一切都是顾母的转述。卓银娣的那张嘴,孟翡是晓得的,竟然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一个小姑娘描述她父亲的死亡。孟翡完全想像得出来顾天娇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