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翡在后视镜里看到婆婆扔来的白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顾天华，后者面无表情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于是也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到了家，孟翡直接拿起换洗衣服往浴室走。
“谢谢你了。”
孟翡回头望过去。
顾天华站在客厅落地灯下，乳白色的墙壁上投出他略带沧桑的影子。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还是好看的。很少有男人到了三十五岁还能保持顾天华的身材和容貌，他们不是大腹便便，就是瘦得跟麻杆似的，关键是一股子油腻的爹味，让人不由得退避三舍。和他们相比，顾天华就是韩剧里走出的“帅大叔”，是有点出轨的本钱。
“谢我什么？”
孟翡明知故问。
“为我保密。”
顾天华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顾母的“生日愿望”和亲友们的目光汇聚一条无形的鞭子，“啪”地往孟翡身上抽来。仿佛两人至今一无所出都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不过顾天华倒也不担心孟翡会让他和母亲下不来台，当了那么多年的 HR，她惯会给人面子的。
果然，孟翡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句“我和天华一直都在努力。请大家相信我们。”
除了顾母，在场的人都笑了。
“对了，今天的结果……”
或许心中早就有了隐隐的觉悟，顾天华在听到“失败了”三个字后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连续遭遇太多失败后觉得命运之神不眷顾自己才是正常的。要是乍然听到好消息，反倒是觉得惴惴不安，总感觉老天爷之后或许给自己埋了一个更大的坑。
顾天华突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冷静，对于妻子而言实在残忍，于是立即调整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看向天花板，把孟翡拥入怀中。孟翡身体僵直，却还是默默地把下巴放在顾天华的肩膀上。
“没关系，我们会有孩子的。”
顾天华一手搂着孟翡的后背，一手抚摸她的秀发。
孟翡越过丈夫的肩头望向窗户外。对面的小区灯火辉煌，高架桥上的灯光流光溢彩，她看到的却是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庞。
一张麻木的脸。
……
看着消失在马路尽头的出租车，孟翡掏出手机，给顾天华发了一条微信。
翡冷翠：从医院里出来了，我去面包房拿生日蛋糕吧。
海瑞天华：不用，下班顺脚路过，你不用过来。
翡冷翠：在忙么？
海瑞天华：嗯，在开会。回聊。
孟翡看着手机，久久没有言语。
刚才顾天华亲吻的那个女子，是自己认识的人。
她翻开手机微信。点开金渐层猫咪的头像。
上一次两人对话是在两周前，孟翡祝她生日快乐。对方回复了一个甜甜的卡通表情，和她人一样甜美。
白晓妍，她曾经的下属，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孟翡辞职前向老板力荐她做自己的接班人，拍着胸脯保证说白晓妍虽然年纪轻，但是有冲劲，脑子灵活，一定能很好地接替自己的岗位。
想不到，人家看中的原来不止人事行政总监这一个“岗位”。
虽然业已离职，也退出了各个工作群，孟翡还是和原来的同事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常有互动。只是互动的频率从一开始的隔三差五，变成了一两个月一次，到现在也就逢年过节或者生日的时候会互通有无。
就像大学时代同寝室的那些室友，刚毕业的时候还时常联系，等她们各自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渐渐消失了。先是聚会不来，再后来原本热闹的同学群也冷清下来。偶然倒是会在朋友圈里诈个尸，原来是孩子参加了某某竞赛需要集赞，就连头像也改成了孩子的头像，原来那个女人仿佛消失了，被一个叫做“生活”的怪兽吞噬掉了。
孟翡心想男人似乎就没有这样的毛病，所以这是一种典型的“妇科病”吧。
想当年孟翡和顾天华前后脚进的公司，是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
大学毕业后，孟翡先是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了两年的 HR 助理后升任经理，后来在朋友的引荐下加入海瑞保。彼时的海瑞保还不是现在几百人的规模，除去位于郊区车间的一线工人，办公室的高管和文员加起来，三个圆台面就能坐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的老板也年轻，没有半点架子，爱玩爱闹，孟翡才刚入职，都没摸到办公桌就被通知下礼拜全公司去泰国旅行。孟翡早就习惯了电商公司把女人当男人，把男人当做牛马使的剥削作风，突然被当做人类对待，一时半会有些手足无措。
“放心，我已经在手机里存好了大使馆的电话。万一老板把我们拉去东南亚噶腰子，我们就向大使馆求助。”
去泰国的飞机上，顾天华主动坐到孟翡身旁，幽了一默，逗得孟翡哈哈大笑。顾天华告诉他自己是上个月来报道的。因为是月尾入职，严格算起来只比孟翡早来三天，两人算是同期。
那时候的顾天华比现在更加潇洒，因为爱好运动的关系，身材不输给老外。和周围一圈弱鸡男比起来简直鹤立鸡群。孟翡则长了一张典型的江南女孩的面孔，白净秀气，双目泠泠，天真中带着几分上海人的精明和冷漠。
也就是在芭提雅的海滩边，比孟翡大两岁的顾天华对她展开了追求。这一追就是整整四年。
他俩的感情，用同事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两根麦芽糖黏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所以他们无比期待拥有属于他俩爱情的结晶。
孟翡记得很清楚，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的时候，她半夜起床，看到顾天华独自坐在早就布置好的婴儿房的地毯上，抱着奶黄色的和尚衫哭得泪流满面。
因为父亲早亡的缘故，顾天华一直很渴望早日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说要给他所有的父爱，把他当做小时候的自己来抚育长大。
孟翡就是明白他的心思，才愿意忍受万千辛苦接受试管手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暂停了夫妻生活。孟翡原本以为是为了避免自然受孕，现在想来，难道夫妻之间不为了生孩子就不造爱了么？
洗澡的时候，孟翡摸着自己僵硬的肚皮和臀部。她的腰上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皮，可以说是千疮百孔，坐卧之间都会感到疼痛。浴室的蒸汽水笼罩全身，恍惚间孟翡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活人了，这里分明是个冰窖，而她则是一块硬邦邦的冷气肉。
是因为嫌弃她冰块似的身体，所以不愿意再敷衍拥抱。还是说从那时候起，顾天华和白晓妍就搅在一起了？
孟翡走到衣架旁，机警地往浴室方向瞥了一眼。
仅凭一个吻无法落实顾天华出轨的罪名，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掏出顾天华放在西装里的手机，划开解锁界面。
两人在一起足足八年，这是她头一次查顾天华的手机。孟翡一直觉得对丈夫或者男友疑神疑鬼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她一直都很自信，不止对顾天华，更是对自己。
手机要求输入密码，孟翡按下顾天华的生日。
提示密码错误。
孟翡想了一下，输入自己的生日。
再次提示密码错误。并且警告如果再输入错误，手机将会锁屏。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孟翡看到熄灭的手机屏幕上自己慌乱到极点的表情。
“吱嘎”，浴室门打开，顾天华一边用干毛巾擦脑袋，一边往床边走。
“吹干再上床。”
孟翡躺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手里捧着 ipad。白色的冷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眉毛和眼珠都被裹上一层寒冰，看得顾天华心头猛地一颤。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站在梳妆台前呼啦啦地吹了起来。一边吹一边从镜子里观察孟翡，发现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平板电脑，心想刚才那个冰冷的眼神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在看什么？百度？”
吹完头发，顾天华爬上床，往 ipad 上瞄了一眼。
“嗯，胸有点难受，查查是什么原因。”
孟翡摸了摸右胸口靠腋窝位置。
从两个月前开始孟翡就觉得里面有个肿包，还时不时地感觉疼痛。孟翡微信里有一个试管妈妈群，群里的人除了相互打气，也会交流病情，不止一个群友说自从打了排促针后发现自己胸痛，有肿块。
自从工作后，孟翡每年体检都查出甲状腺结节和小叶增生，医生一直让她定期随访，又说尽量避免吃富含雌激素的东西。连续几年都是如此，孟翡也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是现代都市女郎的职业病。可是根据刚才从网上看到的资料，孟翡不由得也产生了怀疑，难道因为摄入过多雌激素的原因，她得了乳腺癌？
“看百度搜索，没病都能吓出病来。”
顾天华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妻子也有这般难得的天真，“真的怀疑，就去医院检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