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太客气了,每次都这样,我怎么好意思。”
说归这么说,往裤兜里塞钱的动作很是麻利。
这些阿姨都是势利眼,专门欺负那些没有子女,或者子女不常来的病人。顾天华工作繁忙,能来医院的次数不多,每次来要么塞钱要么送东西,把阿姨哄高兴了,才会对顾母和颜悦色。不然以老太太的臭脾气,自己的儿女有时候都受不了,更不要说外人了。
“我看到你给她钱了。”
果然,顾天华一进病房,顾母就抱怨起来。
虽然半边身子不能动,也不影响老太太发火,甚至比之前火气更旺。
“你付了看护费的,为什么还要再花钱。”
“妈,这些都是小钱,她把你照顾得好好的,咱们才能早点出院。这住院费才是大头。”
卓银娣说不过儿子,示意他把床稍微摇起来。
“儿子,妈这次怕是不行了。”
还没说两句话,顾母就开始落泪。
这一病把卓银娣的精气神都抽走了。她那么一个要强好面子的人,现在半个身体不能动,拉屎撒尿都要靠别人帮忙,晚上睡觉想要翻个身都做不到。半夜里“咿咿呜呜”叫了半日,看护阿姨睡得跟死了一样。就这样还要给钱,老太气不过。
“你爸爸在下面等我太久了,这是在招我过去呢。”
“妈你瞎说什么。去年才过了六十五的生日,七十岁都没到呢。”
“妈天天求神拜佛,我跟菩萨讲,要是哪天我要死了,最好痛痛快快一脚去。千万不要连累你们兄妹两个,结果还是瘫下来……哎,本来说要给你带孩子的,现在看来也不能够了。”
她说着,伸出还能用的左手,一把拉住顾天华的手腕,泛着黄光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儿子的面孔。
“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毛病……是真的么?”
“是……妈,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顾天华汗颜。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这个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说到底是我没把你生好。也不知道怀你的时候得罪了哪位神佛菩萨,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妈……”
老太太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维护他,顾天华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知道了么?”
努了努嘴,浑浊的眼球往旁边一甩。
“晓妍她……现在还不晓得。”
他本来预备一鼓作气把事情坦白,然而接二连三发生的变故又把这好不容易打起来的勇气给抵消了。
顾天华低下头,病房惨白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顾老太惊讶地发现儿子的鬓角上竟也长出了些许银发。是啊,再过两年,她的儿子也要四十了。四十岁,在过去乡下说不定都可以当爷爷了。
“白晓妍会肯去做手术么?”
“我不晓得……”
“哎……所以说,什么东西都是原配的好。你要是没和这个女人搞上,说不定孟翡哪一次手术就成功,孩子就来了呢?现在好了,一切从头开始。”
顾天华的头越发低了。
卓银娣闭上眼睛,小声念道,“你那个小媳妇,还有那一家子……我不说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老了,瘫了,管不了你了。”
这话实在听得让人难受,顾天华起身,给顾母倒了杯水。
他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放到母亲嘴边。
“天娇这几天来过么?”
顾天华看到床头柜上,又是苹果又是橘子的,还有吃了一半的蜂蜜蛋糕,应该是顾天娇拿来的。
“天娇现在比过去懂事多了,每天下了班就来给我送晚饭。看着我吃完了再回去。昨天还来跟我擦身了呢。”
老太太满脸欣慰,“还有就是,好像已经跟那个姓周的分手了。”
“我听说了,也算是好事。过了一年大一岁,总算也懂事了。”
不敢告诉母亲妹妹的变故,他又拿起一只橘子剥开,送了一瓣到顾母嘴边。
“不要了,有点酸。你自己吃吧。”
顾母撇开脑袋。
“儿子,妈有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老太舔了舔嘴唇,想起这橘子还是昨天孟翡送来的。
“什么?”
顾天华走到病床右侧,轻轻地按摩她的右手手臂。
“我要立遗嘱。”
老太太压低嗓子。
“妈!”
顾天华有些别扭地拧了拧眉头,“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
昨天傍晚,就在顾天华如今坐着的白色掉漆椅子上,孟翡一手拉着卓银娣的手,一手牵着顾天娇。
“妈……我还能叫你妈么?妈你不晓得,你做手术的时候,阿拉天娇和白家人在手术室外头打了一架。”
“什么?怎么没人告诉我?”
“妈,你身体这个样子,谁敢告诉你啊。”
顾天娇委屈地嘟起嘴。
“为什么打架?哎,说到底,她是你嫂子,又刚没了孩子,不管为了什么你都应该让让她。”
自从知道儿子的基因有问题后,顾母就觉得对不起两个儿媳妇。习惯性地想让女儿委屈委屈。
中国的父母都有这个毛病,明知道是别人不对,但为了息事宁人,总想着让自己孩子吃亏点就算了。因为不是本人吃亏,所以他自己是不痛的,也就奇怪于孩子反应剧烈。若是孩子不依不饶把事情闹大了,明明占理却往往会招致家长的责罚。这让孩子们一度无法适从,因为书本上让他们爱憎分明,但是父母的举动却又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那好,既然妈这么说,我明天就把彭浦新村房子的钥匙给白晓健他们送去。让他们一家三口哦……哦,不对,还有兰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一家四口安安心心地在上海住下来。我自己再找房子搬出去住。”
顾天娇气得胡言乱语。
“什么?姓白的一家要抢我们的房子?”
老太闻言激动得差点坐起来。
“妈你不在家,人家都要骑到我们头上去了。”
顾天娇比手画脚,把当晚发生的闹剧复述了一遍。
“妈,这可不是我乱说的。翡翡姐当时也在场。是吧,翡翡姐?”
孟翡点头。
“好,好……我儿子真是给我找了门好亲家啊。”
卓银娣深吸一口气,脸孔憋得发红。
“谢谢你,翡翡姐。”
出了病房,顾天娇拉着孟翡的手千恩万谢。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缺的从来不是爱,而是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嫂子……”
“以后找男人的时候眼珠子瞪大一点吧。”
孟翡拍拍顾天娇的肩膀。
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自己说得。
不是她和顾天娇有多好,要一力帮她争取到房产。她只是不想让顾天华得到它。
“立遗嘱……有必要么?”
顾天华皱眉。
虽说现在中华遗嘱库天天在上海电视台打广告,乍然听到还是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忌讳,尤其还是在医院病房里。
“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
顾母的病号服外披着件厚厚的毛线开衫,边缘已经起球了。她每年都给儿子织新毛衣,多少年了也不想着给自己打一件。顾天华看到母亲头上的白发,心头一软。
“总是让你妹妹睡客厅,她是要有意见的,难怪要搬出去。”
老太太这次生了大毛病,感觉生命好像被人按下了倒计时,眼睛一睁开就听到“滴答滴答”的秒针声响。过去一直拖拖拉拉,总觉得还很久远的事情,现在不安排不行了。
“我先跟你说好,彭浦新村的房子,我打算留给你妹妹。”
卓银娣顿了顿,见顾天华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才继续往下讲。
“本来你爸留下的房子,应该是你们两个一人一半的。为了你结婚,我把房子卖了置换成小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也没经过你妹妹同意。哎,彭浦那间房子你就给天娇吧。你别跟她争。她不像你,没本事。要靠她自己买房,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我本来以为她早晚要嫁出去,帮她准备嫁妆就好了。不过眼看现在世道变了,跟我们从前不一样,女人不管结婚不结婚,都要有房子,房子就女人的底气。”
她不好意思说,这些话都是孟翡对她讲的。
说来也是可笑,她们两个当婆媳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坐下来客客气气地说那么多话。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反倒是比过去亲近了许多。
“妈你放心,我不会跟她抢的。她再讨厌我,我们也是亲兄妹,血浓于水。”
顾天华虽然有些吃惊母亲想法的转变,不过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再说那套小房子他也看不上,给了就给了。
“好,好,等妈出院咱们一家三口就去房产局办理手续。”
“需要那么着急么?妈的身体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