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衣_一山复一水【完结】(11)

  两人快步走回州府衙门,那些捕快和吏胥们见到如此打扮的傅竹衣,也都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傅竹衣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一个支使快步上来说有事禀告。

  第一,北郊童尸案暂时不查了。据说京内不少官员联合上书告到了御前,官家下旨暂停查案,等过了冬至节再继续。周大人没办法,只得派人把衙门外头贴得告示撕了。

  第二,独眼米虫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你们擅自动刑?”

  “没有动刑,我们都把他放了。他自己出门后不久就跌下河淹死了。”

  “尸体呢?”

  “在仵作房里。老许验过尸了,确实是淹死,没有外伤。应该是酒还没醒彻底,这两天下过雨,岸边泥土湿滑,一个不注意就落下去了。”

  “谁准你们放人的?没有我的允许谁敢擅自放人?”

  傅竹衣大怒。

  “是大人要求放的。”

  身后传来张二的声音。

  他面颊一片红肿,看起来刚被自家师父教训过一顿。

  “你也知道,冬至后为了显示陛下体恤苍生之心,除了派人施粥施物,救济鳏寡孤独,还会让州府衙门把那些罪行轻微的犯人放走。何况那个米虫根本就没罪,我们当然不能压着人不放。”

  按理说这是明天南郊大典之后才有的程序,不过公差也要回家过节,所以通常都会提前一两天释放。

  周大人这么布置合情合理,只是傅竹衣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她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无形之中存在一双大手正在搅动局势故意让这案子排查不下去。

  “知道了,多谢张二哥告知。”

  张二摸了摸被老牛打破的嘴角,上下打量了一下傅竹衣的女装,阴阳怪气地哼了哼。

  傅竹衣转进内堂拜见周大人,把这两天的案情进展逐一汇报,顺便告了个假。

  “师姐,你请假了?这是准备回家么?”

  卓全跟着跑了出来。

  按照循例,他们这些官吏冬至也有三天假,不过那也要从明天才开始。

  “去师父家,给师娘上香。”

  傅竹衣回头,“你去不去?”

  ————

  两人师父安然住在岳庙附近。

  为了明天的水陆法事,岳庙和附近城隍庙的门口都搭起了天棚,天棚下摆放着几艘宝船,是专门为燃放焰口准备的。宝船上堆满了金银锡箔和纸钱,树立在一旁的纸扎的天兵天将手持钢鞭不怒自威,每一个有两层楼那么高。更有托着仙桃和杨柳枝的金童玉女,开路神仙,以及贴了金银纸的大元宝,大珊瑚,马车,各种纸扎琳琅满目,组成了一个安静到诡异的游行队伍。

  “哎呦,你这小鬼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可以对着人放炮竹。不怕叔叔把你抓到县衙里蹲大狱么?”

  卓全拎起街边一个手里拿着火炮的男孩子。

  “叔叔不要抓我,我以后不会了。”

  男孩吓哭了,“我以后就只对着东西放。”

  “对着东西也不能放。你没看到这边那么多纸扎的玩意么?这要是着起来,火烧连营,能烧掉半座城!”

  一到冬天就会发生这种事儿,尤其是冬至和过年前后,负责救火的禁军和厢军简直没有一天能够放松,就连衙门里的捕快都会帮忙去灭火。

  “叔叔我再也不放烟花了,呜呜呜……”

  小孩吓得屁滚尿流,把烟花和爆竹往卓全手里一塞,呲溜一下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

  “师姐,玩不?”

  卓全递了个炮仗过来。

  “我最喜欢放炮了。每年过年,家里所有的炮都是我点的,我二哥都争不过我。”

  “我家已经十年没有放过鞭炮了。”

  自从“那人”死后。

  那场半夜里的大火烧红了半座城,临安城变成了人间地狱、无数人尖叫着,衣不蔽体地跑在街上狂奔。更多的人只能在熊熊烈火里发出惨烈的呐喊,最终和倒塌的房梁融为一体。

  那么惨痛的代价,那么多人的生命付之一炬。然而也不过才十年的功夫,大家似乎都忘记了这件事。

  就像刚才那个才七八岁的孩童,说不定压根就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更不知道存在过那样一个人。

  然而那个为了救火而失去了性命的年轻人,却被大臣参为“疏忽职守”“未尽本职”,死后还要背负污名。没有半点抚恤不说,甚至连累父母家人都下了大狱。

  另一个可怜人就是自己的长姐。婚期在即,却成为了望门寡妇。最后竟然被年纪都可以做自己爷爷的皇帝看中,入宫做娘娘去了。

  从那之后,傅家就再也没让一只烟花爆竹进过门。

  卓全多多少少听过当年的事情,轻轻地说了声抱歉。把爆竹扔到了一旁的水塘里。

  两人还没进到师父家门口,傅竹衣闻着空气里淡淡的酒味先皱起了眉头。

  走进门一看,外头还是光天化日,老头就喝得乱醉如泥,抱着个酒坛子靠在供桌边呼呼大睡。

  供桌上摆放着一个神主排位,香炉上插着的棒香已经都烧到头,留下一把香杆子和烟灰。此外还有四荤四素八样菜,都是他们师母在世的时候喜欢吃的菜肴。

  “师父,别睡了,醒醒。”

  傅竹衣蹲下轻轻摇动安然的肩膀。她师父不过五十多岁,已经是满头白发,骨瘦如柴,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能飘起来。

  安然迷茫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眼便看到一条绿色的潇湘长裙和一双垂下的粉色宫绦。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却又怕梦醒了,于是一把抱住傅竹衣的腰喊道,“婉君,婉君,你终于回来见我了。这不是在做梦吧?你别再走了!”

  傅竹衣一张俏脸都涨成了粉色。虽说这是她师父,又是亲娘舅,可毕竟男女有别,她也不是当年辗转长辈膝下的幼童了。

  “舅舅,是我,你看清楚啊。”

  傅竹衣用力推搡安然的肩膀,卓全也忙不迭上来帮忙把两人拉开。

  “竹衣?小全子?”

  挣扎好一会儿,安然可算认出了眼前的两人是自己的徒弟。

  刹那间,眼里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萧索。

  “你们自便,我去后面洗把脸,醒醒酒。”

  他颓丧地摸了摸脸皮,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后屋走去。

  两人上了香退到一旁,卓全好奇地低声问“婉君”是谁。

  “婉君是我舅妈的闺名。”

  傅竹衣垂下眼,“她生前最喜欢穿的就是绿色的裙子。”

  是她没有考虑周全。

  卓全倒是挺意外,没想到他英明神武的师父竟然是一个情种。

  “听说她老人家是病死的?”

  “对。”

  “是没钱请好大夫么?”

  “是,而且我舅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于是一拖就拖了很久。”

  直到病入膏肓。

  “等表哥求到我父亲那儿,已然来不及了。”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表哥带着表嫂搬离了京城,与舅舅断绝了往来。这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老爷子一人居住。明明是有儿子的人,却把自己过成了老绝户。

  舅妈的死就成了安老爷子的一块心病,每年到这时候都要复发。

  而他的另外一块心病,就是整整十年都过去了,还是都没有查出那场大火的幕后凶手。

  虽然当初州府和禁军衙门都以城内无赖少年燃放烟花爆竹导致走水来结案,也杀了一批不良游民垫刀,但是凭着安捕头这么多年来的办案经验,觉得事情的真相远非如此。

  他几次提出要重查此案,还当年一个真相。然而十年里,铁打的州府和都督府衙门不知道换了多少当家人,官员们走马灯似得来来去去,却从来没有一位老爷愿意重新调查此案。

  老安递上去的文书宛如石沉大海,整个人也变得越发消沉。

  自打把傅竹衣和卓全二人带出来后,安然基本就不管衙门的公事。早上应付点个卯,转头就扎进西湖旁的太白楼,一喝就是一整天。

  傅竹衣本来也以为师父早就已经死心了。

  可他连舅妈都忘不了,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忘记那无辜死去的数千条人命?

  第10章

  香雪殿内,六皇子跪在左右通风的小院,虽然披着貂皮斗篷却依然冻得小脸煞白。傅冰洁让人搬了张太师椅,自己也坐在院子里,一脸愠色瞪着儿子。几个宫女内侍着急得不行,领傅竹衣进宫的老嬷嬷更是跪在傅冰洁膝前不住求情。

  “娘娘莫气,皇子还小不懂事。娘娘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是啊娘娘,您上个月就因为风疾咳嗽了好多天,这会儿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能顶着风坐在这档口呢?奴婢扶您进去吧。”

  傅冰洁摸了摸额头,感觉似乎真的又着了风,虚弱地点了点头。嬷嬷和大宫女忙扶着她往内殿去了,其他的宫人们也赶紧把六皇子拉起来,有的揉手,有的忙不迭地用热毛巾擦脸,还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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