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伯做的东西好吃。我今天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的。”
傅竹衣端起碗,瞟了一眼卓不群,“没想到遇到了卓大人。可真是巧。”
傅竹衣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溜着边喝汤,加了瓠叶的羹体浓稠,有大块羊肉,葱香味和羊肉味齿颊生香。加上老板舍得用料,还用珍贵的胡椒提味。几口下来,一下子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冬日里用来做早饭再好不过。
“听说你弟弟病了?还好吧。”
“昨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养,过两天就能上学。”
“还是身体重要,你也不要勉强他。”
“好。”
虽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两人却都各自红了耳朵。
卓不群喝下最后一口汤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老板,都算我的。”
老头乐呵呵地过来收钱。
“老板,介绍一下,她是我没过门的娘子。”
卓不群腰背挺直,语气里无不自豪。
他这突然之举把傅竹衣吓了一跳,手里的油饼差点飞出去。
她转头去看他的侧脸,卓不群冲她眨眨眼,眼睛里都是报复回来的快乐。
傅竹衣哭笑不得。
“哎呦呦!老汉的眼睛是真的不行了,居然看不出二位是一对璧人。老汉先在这里恭喜二位了。”
老汉频频朝他二人作揖。
傅竹衣毕竟是女儿家,虽然惯走江湖,听到这话还是不免羞涩。她转头看了卓不群一眼,低头不语,脸颊却是红透了。
“我先去衙门了,还有公事要处理。”
卓不群起身朝她揖了揖,从下巴到耳根也都是红红的。
他稳重惯了,刚才那种玩笑偶一为之,细想起来不觉有些羞赧。
傅竹衣轻轻地“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老头捋着胡子,看着这对年轻男女一个劲地笑。
吃完东西,傅竹衣擦了擦嘴也要走,突然摊子来了一群金人。
他们打扮特殊,胡服右韧,男人都留着络腮胡,腰里插着刀子,与文质彬彬的大颂子民格格不入。
虽说临安城里金人并不罕见,藩坊里就不少,但一大早在西湖边上看到这么一大群金人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几个本来坐着吃东西的食客连饭都不要了,扔了钱就走。
老头倒是见多识广,上去陪着笑脸问了要吃什么,一会儿就转身忙碌起来。那两个金人乍一见到穿公服的坐在摊子上有些吃惊,在注意到傅竹衣是个女人之后,眼神就变成了刺探和玩味。
傅竹衣不悦地起身,走到老头身边,把背对着他们。
“老板生意真是好,连金人都来光顾。看样子您和他们挺熟悉啊。”
“哎,谁让全临安只有老汉这一家卖瓠叶羹的。这些金人也喜欢吃呢。”
老头一边盛汤一边摇头。
“金人……也喜欢吃?”
这不是汴京特产么?
“这瓠叶羹是打北魏时期流传下来的。原本就是胡人的吃食。后来传入中原,渐渐地汉人也喜欢上了这一口。傅捕头,我不和你说了,我去忙了……”
老头端着碗忙去了。
炉灶上的袅袅蒸汽夹杂着柴火烧焦的味道和周围各种食物的味道窜进傅竹衣的鼻腔里。
以前傅竹衣巡逻的时候路过市场,最喜欢闻这股味道。
卓全问她是不是饿了,她说不是。
因为这是烟火人间的滋味。
闻着同样的味道,傅竹衣突然背脊莫名地一阵发冷。
第17章
过了冬至连日几天都是好天气,今日却下起了雨。章台街靠着柳营河的缘故,湿气格外重。
冬季的雨天是生意最差的时候,即便楼里的火炉烧得再往,顶着又潮又冷的天候和湿滑路面出来寻欢作乐的人毕竟是少数。
端娘子一手捏着把金梳子,一手拽着一束秀发缓缓地梳着。
她斜斜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见到鬓角边隐隐生出两三根银丝后露出了些微惶恐的表情。
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根白发挑出来,仔细观察到底是发根发白还是发尾。若只是发尾还好办,把白发那段剪了就行。如果是发根的话,就属于无药可救了。
她屏息凝神,像是在开筛盅似得一点点拨开旁边的发丝,以至于有丫头走过来也没有发现。
下雨天虽然上门的恩客不多,不过在家叫局的却不少。刚才陆陆续续已经有好几个花娘打扮得千娇百媚的走了,身后跟着抱琴的侍女。端娘子早些年也有自己专属的侍女的,可随着年纪一点点上去,喊她出局的条子越来越少,只能用楼里共用的丫鬟了。
所以她虽然也打扮着,不过却是懒懒散散,心里知道其实没什么出客的机会。她又不像她们,琴也不是最好的,歌喉也不是顶尖的。过去还能靠着皮囊,如今除了早年里积攒下来的老客人们还有些香火情,也没人会想到她。
端娘子抿起的下巴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焦躁还是不甘。她想起刚才妈妈路过房间门口时不悦的表情,想起她的卖身契,又开始盘算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到底够不够赎身。
心思正百转千回的时候,丫鬟银翠走到她身边。
端娘子吓了一跳,指尖一抖拽下几根发丝。她低头一瞧,白的那根没拔下来,倒是拽下来两根乌黑的头发,气得把梳子往银翠头上一扔,又劈头盖脸地连打了好几个巴掌。
“贱人,连你也来作践我?”
端娘子用力掐银翠的胳膊。丫鬟的冬衣单薄,银翠被她掐得嗷嗷直叫。
“喊什么?我欺负你了?过两年你被开了苞,有的是男人掐你。小淫妇在我这里拿乔,到那时有你叫唤的!”
银翠知道她的脾气,不敢落泪,赶紧说不是故意来打扰姑娘的,是有人点了姑娘出局。
“怎么不早说!”
端娘子的脸刹那间由阴转晴,把梳子捡起来,“快,快帮我梳妆。”
她也顾不得对付那白发了,让银翠用梳子沾了刨花水和着玫瑰露把发丝抿起来,再带上早就准备好的假髻。
“是哪家老爷叫我?是谢家桥那边的老爷,还是杖营司的官爷?”
两位老爷一个喜欢远山眉,一个喜欢飞天眉,她要根据对象来决定最重要的眉妆。
“都不是。”
银翠被她打怕了,右手捂着左手胳膊,看着镜子里那张被铅粉和胭脂覆盖后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脸。
“是新客人。”
“新客人?”
端娘子转过头,比她还难以置信。
“是藩坊那边叫的局。”
银翘说了个酒楼的名字。
“呵……”
端娘子扔下眉笔,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这才是真的作践我呢,把我和蛮人的女子放在一起比么?”
“那姑娘您……去么?”
银翘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的选么?”
端娘子起身,银翘急忙上前服侍她穿衣。
为了凸显好身段,再冷的天气打扮起来还是要注意显一显腰身的。端娘子捏了捏腰肢,大约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哪怕已经尽量克制食欲,腰周围不免还是挂上了一圈软软的赘肉。她一边吸气,又让让银翠用力拉扯腰带,这才堪堪勒出一段还算看得过去的身形。
“姑娘怕是天寒吃得多了些,等开了春,姊妹们外出上香赏花,多动一动就好了。”
银翠忙为她找补,怕她又拿自己出气。
妈妈和其他的姑娘们都说过,这位端娘子与众不同,是从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眼界比阁里的姑娘们都要坐高一层,因而脾气也大些。不过姑娘们又说,便是宫里出来的又如何,当宫女服侍人,当妓女也是服侍人。而且眼看就是二十五六了,容貌衰退,恩客越来越少,早晚要被赶到下处去,有什么好得意的。
出乎银翠的预料,端娘子只是低头整理衣服,倒没特别生气。她跪下替她摆弄衣摆,因而错过了端娘子那一闪而过凄凉的目光。
端娘子轻轻地摸了摸肚皮,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招呼银翠带上她的月琴,两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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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细雨对藩坊的居民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今天也不知道是哪个番邦的节日,半条街都热热闹闹的,人们冒着丝丝小雨载歌载舞,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美酒的香气。
端娘子刚从轿子上走下来,就见着一群小孩嬉笑着冲她跑了过来。
番邦的小孩带着毛绒绒的帽子,有的腰间别着小小的弓箭,有的挎着木头削成的宝刀,手里拿着根竹马,做互相追逐的样子。
银翠怕孩子撞着娘子,连忙伸出双臂挡在他们面前。
远处传来女人的叫声,挎着小刀的男孩子沮丧地说了句番话,一步三挪地往回巷子深处走去。
银翠听不懂番话,心想这个点儿了,应该是妈妈唤孩子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