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痛得不行,当即蜷成一团蹲了下来。
“老三你怎么了?”
卓不凡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不是,我肚子疼……去趟茅厕,二哥你不用管我了。”
他说着,匆匆往外头奔去。
“咱家的茅厕可不在那个方向。”
卓不凡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
“大哥,就是他,昨晚院子外头的人。”
卓不凡转过头,卓不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卓全的屋子里。
卓不凡皱眉,“咱们那地方就连端娘子那个贱人都不晓得,他怎么会去。”
“应该是误打误撞。”
卓不群沉吟道。
“误打误撞?有那么巧么,而且还带了人。”
卓不凡说着,拉起袖管,“你看看,昨天那个黑衣人把我给揍的。胳臂都差点弄折了。”
“黑衣人弄你的胳膊,你就去折腾他?幼稚。”
卓不群哼了一声。
“哥,这家伙吃里扒外。他哪里像是我们的弟弟,倒像是傅家的儿子。你又不是没看到,自打做了捕快,天天跟在傅竹衣身后……他们不会有一腿吧?”
“你说什么?”
卓不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卓不凡自知失言,啧了一声。
“行了,不说傅竹衣。昨天我被那黑衣人吊着跑了半座城,最后还是被他溜了。大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他在门上做了记号,被我抹掉了。”
卓全前脚走,卓不群后脚就把柱上的漆皮直接扒掉,不留一点痕迹。
“就这样?”
卓不凡有些难以置信。
“不然怎样?打他一顿,还是干脆杀了他?”
卓不群的眼睛宛如闪电射在卓不凡的身上。
“他是我们的弟弟,你别总想着害他。”
“大哥,他是不是我们的弟弟,咱俩心里都清楚。”
卓不凡冷笑,“你瞒得了一时,能瞒得过一世?他早晚会知道。”
“那就到那时候再说。”
卓不群沉声道,“若是实在不听话,关一辈子就是。”
“你这是对老三的想法,还是对傅竹衣的想法?”
卓不凡咄咄逼人。
“有什么区别?”
卓不凡眯起眼睛冷笑,“外头那些庸人都以为卓家老二迂不可及,满口之乎者也。可我那是装的给外人看的。其实大哥才是书读多了把心都蒙住了。别忘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今大事未成,大哥就这样心软。到了关键时刻,被这一男一女绊住了,耽误了大事该如何?”
“大哥昨天也亲眼看到了,那小子受了伤之后三更半夜溜进傅府。熟门熟路的不像是第一次去的。”
“他到底是去帮傅竹衣查案,还是去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大哥,把手放在胸口上问问自己。你想是哪一个?”
“如果是前者,说明傅竹衣她虽然身体不能动,但还想着查案。她自己出不去,就指挥我们那傻乎乎的弟弟去。如果是后者,大哥……你要被亲弟弟带绿帽了。”
见卓不群依然无动于衷,卓不凡终于忍不住用力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妇人之仁了?你不会真的想要娶傅竹衣,和她生儿育女吧?你忘记宰相是如何吩咐的——明年春夏之交,就是我金国大举南征之时!如今塞外的将士们都在秣马厉兵,就等着与我们里应外合。大哥,十八年了,我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我们为什么会来到临安,难道你忘记了么?”
“我怎么会忘!你我的身上流着的是金人的狼血。我们抛弃父母亲人,潜入临安忍辱负重就是为了让金国的铁蹄直达南海之滨。这些我一刻都没有忘记。”
在卓不凡的再三刺激之下,卓不群终于低声吼着表明了心迹。他双眼通红,鼻孔翕张,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模样。人人都以为卓家大郎是名门之后,端方持重,却不晓得他只是个欺世盗名的外来者,以临安为舞台,以傅家、袁家,乃至这么多年来的新朋故交,上司同僚为观众,演了十八年的好戏。
“你没有忘记就好。”
卓不凡看到他如此表态,终于放下心来。
“大哥你的心太软了。你若是喜欢南边的姑娘,等我们完成大业,整个江南的女子还不是随你挑选。到时候还有北地胭脂,哪怕是高丽国的美女也不在话下。何必为了一个傅竹衣乱了心神?”
“所以这就是你对端娘子始乱终弃的原因么?”
卓不群冷笑。
“干嘛突然提到她?”
卓不凡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恼羞成怒,“我和她不过是露水姻缘而已。”
“但是怀了你的孩子。”
“大哥,她一个窑姐儿,那么多人和她睡过觉,怎么就那么肯定是我的孩子了?说不定是刘一峰的呢?恐怕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谁是孩子的父亲吧?”
“行了,反正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已经处理掉了。以后你要引以为戒,不该碰的女人不要瞎碰。古今中外多少大事,就是毁在男男女女这点裤腰带上的。”
卓不凡自知理亏,不好继续争辩,皱了皱鼻子不屑地道,“那种女人死了就死了,大哥以后莫要再提。至于那个傻瓜弟弟……我们既然已经养他那么多年,也不在乎多养几年。只要他乖乖听话,不给我们添麻烦就好。”
卓不群低头不语。
脚上这双鞋子,是傅竹衣给他新做的。这是他长那么大,头一回穿除了娘亲之外女人做的鞋袜。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这个女人的。
这个袁将军和傅大人配给他的未婚妻,在他眼里就是“卓不群”这个身份里的一环。“卓不群”是从北境南渡的卓家长子,是年纪轻轻就肩负起家族的长兄,是大理寺里的青年俊才,所以他理所应当必须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满临安城的大家闺秀,上至天之娇女,下至富商之女,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面目模糊。不过都是些从出生后直到出嫁前,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满脑子只有《女则》《女戒》,把所有的生命都消磨在刺绣和打缕子上,活得还不如一个物件的行尸走肉。
只是一个名词而已,唯一的功能就是生儿子。
未婚妻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
一切的改变都是三年前傅竹衣和家里闹着要做捕快开始的。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没过门的小妻子是有些脾气的,因为有个做六扇门总捕头的舅舅,所以从小就喜欢舞刀动枪,不喜欢针黹女工。他也觉得这没什么,没出阁的姑娘,总是多少有些任性的,想来傅大人应该不会由着女儿瞎闹。
谁知道偏偏是那样一个以清流和正人君子之名名满朝野的傅侍郎居然答应小女儿的无理要求,在他和安然的一番运作之下真的让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进入了州府衙门,成为了六扇门自成立以来第一个女捕快。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傅竹衣就破了几个大案子,凭着自己天赋异禀和过人的实力让那些不看好她的人无话可说。
也是这个时候,这个未婚妻才真正入了他的眼睛,让他明白原来江南的女子不光只是西湖边杨柳下低飞的小燕子,也可以是英姿飒爽,生气勃勃的鹰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所牵挂,会在偶然看到她的时候忍不住微笑,会在收到她给自己缝的鞋子后感到欣喜。
如果她不给自己造成麻烦的话,他不介意养她一辈子。
“一切就按照计划继续实施吧。”
卓不群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的寒意直逼屋外的霜雪。
第32章
凤凰山下大内紫寰殿内烛光摇曳,呼啸的北风被隔绝在窗外,站在房间几个角落里的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都弯着腰等待着坐在殿上之人的发落。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肥硕浑圆的身躯像是一只可笑的大肉团被安置在雕了九条金龙的椅子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副丝绢画作。说起这画作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朵墨兰旁摆着一只玉壶,也没有经过装裱,一看就是平日里的习作。
这幅画笔触娟秀,色泽淡雅,很符合颂人的审美。
兰花比喻君子,玉壶更是取“一片冰心在玉壶”之意,充满了文人对自己的自况,以君子自比,向世人表示自己的高洁脱俗。
这样的画作平时摆在皇帝面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赵家的皇帝们,大约是祖宗用一杯毒酒鸩死了南唐后主的报应,除了开国的几位列祖列宗,之后的皇帝乃至皇子皇孙们一个比一个羸弱,尤其是对诗词,图画、书法和精巧之物的喜爱,远超那位姓李的亡国之君。到了那位丢失了北边大好江山的先皇,更是其中翘楚。
身为那样文人皇帝的儿孙,不管现在皇帝的样貌是如何不堪,年少的时候还是很有乃父的风姿的。不但长得一表人才,更是写的一手好书法,涂得一手好丹青——即便只是为了讨好老皇帝,其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