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要注意身体,今天才是第一夜,到头七结束之前有的好忙呢。姑娘不要太伤心了。”
“公公,刚才该不是淑贵妃娘娘回魂了吧?”
小宫女一手捂着高高肿起来的脸颊,哭唧唧地说。
“瞎说什么呢,要回魂也是头七也回魂,今天才第一天,回什么回。”
蒋公公嘴上这么说,两只绿豆似得小眼睛却是左右乱晃。
宫里的人最迷信,尤其是他们这些太监。因为没有子女后代,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鬼神上。
他看了一眼傅竹衣抱着的牌位,心想难道娘娘真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所以特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报信给自己妹妹知道?
再想到傅竹衣的身份,蒋公公就难免想得更多了。
灵堂重新布置完毕,小太监拈了三只清香凑到蜡烛边,准备点燃后交给傅竹衣。
谁知道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无论怎么点,那棒香就是点不着。
“你傻啊?这捧点不着,你不会换三根么?”
蒋公公抖着拂尘提醒。
被那么多只眼睛看着,小太监越发手忙脚乱,不但香没点着,竟又把供着的长明灯给打翻乐。长明灯的琉璃盏里盛满了香油,顿时泻了一桌。才布置好没多久的灵堂又白费了。
小太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一边磕头一边喊,“娘娘,小的是别的宫里被叫来帮忙的。之前没有得罪过娘娘。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您别来找我,该找谁找谁去吧。”
蒋公公听得脸都绿了。
“二小姐,这样吧,一会儿陛下过来上过香后,您跟老奴悄悄到后面寝殿去……您去劝劝娘娘,人死如灯灭,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就彻底放手吧。”
为了自己免于被傅冰洁的“阴魂”纠缠,蒋公公决定网开一面。
“您跟娘娘说,若不是我,她也不能沉冤得雪。让她千万不要来找我,务必务必……”
蒋公公说着,不住作揖。
“多谢公公。我晓得的。”
傅竹衣红着眼睛低头任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只有装神弄鬼和心里有鬼。
傅竹衣垂下胳膊,把藏在衣袖里的小石子扔进花盆里。
刚才趁着小宫女打瞌睡,李嬷嬷只顾着跟她胡乱掰扯之际,傅竹衣用石子儿把牌位弹倒,故意引发一场小小的火灾。
刚才她拿到牌位后立即用袖子擦拭,也是为了擦掉落在上面的痕迹。
傅竹衣压根不相信姐姐会为了所谓的“贞洁”和“名誉”自杀。如果她真是那样的性格,十年前就死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和自己相比,姐姐确实受到更多儒家经典的熏陶,一举一动都是淑女典范,堪称闺阁楷模,但她从来都不是迂腐之人。
傅竹衣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父亲让姐姐带着自己念《女则》、《女诫》和历代贤妇贤媛的故事。看着里面动辄跳河、断臂、断发、撞墙、自焚的所谓“女杰”们,还不到十岁的傅竹衣并不觉得她们哪里值得学习,只觉得异常恐怖。那几本书里写的东西,比师父安然给她说的各种奇案命案更加恐怖。
师父说的案子都是一人杀了另一人,这些女人却是自愿选择折磨自己,了断自己的生命。
她说她不想读,姐姐也不勉强,帮着她在爹爹面前圆谎。
“不过还是劝你仔细读一遍。这里有多少女子是甘愿赴死,还是被人逼死……你既然说长大之后想要做捕快,还是自己分辨一下为好。”
说着,傅冰洁冲她眨眨眼睛。
所以傅竹衣始终都不相信傅冰洁会为了人言赴死。她坚信一个人无论再怎么改变,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始终都是坚定的。
姐姐的死有蹊跷,她今天必须见到她的尸体。
所以才铤而走险,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小太监点不燃棒香到让她着实有些意外,回头一想,应该是刚才老嬷嬷救火的时候,泼出去的水洒在了香上。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让傅竹衣省下了不少口舌。
只不过蒋公公他那么心虚做什么?难道姐姐的死,和这个太监也有关系?
想到这里,傅竹衣不禁蹙起眉头。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是皇帝的銮驾到了。
第42章
身着素衣的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来到灵堂,后面跟着身着斩缞,手中拿着哭丧棒的六皇子。
皇帝哀伤的眼神的底下是浓浓的阴郁。
人到中年,突逢佳人,美丽动人,温良恭俭,还为他生下了难得健康的男孩。虽然这两年他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却没想到她会在这样年轻的岁数突然撒手人寰。
淑贵妃留下的遗书,他看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沉默。
宫里的人也好,那些正在外朝连夜讨论谥号和葬礼事宜的大臣们也好,都以为傅冰洁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清白被人诋毁,这才在亲妹妹为她洗清冤屈后坦然赴死。
他们称赞她的刚烈和贞洁,打开史书在历代贤妃贤后中寻找可以与之匹配的例子。甚至有大臣提出,应该晋淑贵妃为皇贵妃,让她成为大颂历史上第一位皇贵妃。
更有甚者,上书皇帝要为傅冰洁盖一座“烈女祠”,为她塑像,上尊号。请来长孙皇后和蔡文姬等历代贤媛的牌位作为配享,让大颂全体妇人们以贵妃为楷模,时时刻刻记住女子的贞洁比之生命更加宝贵。
哼……皇帝看着这帮浑身酸腐的臭冬烘,暗自冷笑。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上香完毕,皇帝看着橘红色的烟头后傅冰洁的牌位。
袅袅的青烟升起,灰色的烟雾像是一道半透明的屏风,把他和她的牌位隔绝开来。
一半在人间,一半已经是天上。
就像他和她一贯的距离。
哪怕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身体和身体彼此水乳交融,他们的心灵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今天上午才举行册封贵妃的典礼,宝册上的印痕尚未彻底干透,她就迫不及待地放弃生命了。那些人怎么会觉得傅冰洁会稀罕劳什子“皇贵妃”的封号?
她的眼里从来都装不下那些虚名,似乎也从来没有装下过他这个皇帝。
他们都说淑贵妃因为太爱自己,所以不堪忍受自己的清誉被玷污。可是她如果真的爱自己,哪里会忍心抛下他?谁会忍心抛弃自己的爱人?
皇帝来的路上就想明白了。
她厌恶他,看不起他,更加看不起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封号。
整个皇宫里只有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这个带着贤淑面具的女人骗过了所有人。
母后甚至流着泪哀悼这位贤良的儿媳,说她是为了六皇子考虑不得不如此。将来六皇子承继大统,若是有人传出早年太后和画师有染的传闻,即便是谣言也会让新帝陷入尴尬的境地。到时候成为太后的淑贵妃又该如何自处?
这世上还从未听说过太后自杀的例子,倒不如现在死了,还能搏一个美名。将来人们提到太后的名字,只会夸赞她的刚烈和贞操。
书上说的“大仁大义”,便是如此。
好一个傅冰洁,她用礼教作为保护色,把她和整个皇宫的人都隔离开来。就像现在摆放在灵台上的牌位一样,高高在上地俾睨众人,看似慈悲,实则冷漠。
愤怒填满了皇帝的胸腔,他用力地甩了下袖子。
原本牵着皇帝手的六皇子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
“父皇,母妃在哪里?”
大约是不想让儿子目睹到她自尽的惨状,傅冰洁是等中午用完了午膳,送六皇子去上书房读书后才自我了断的。
六皇子下了学,像往日一样迈着开心的步伐往香雪殿方向跑,半路上被太后宫中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老太监得了太后的懿旨,怕六皇子伤心过度弄坏身子,暂时不让他知道淑贵妃的死讯。把六皇子带回永寿宫后,看着他乖乖用了点心,做好功课,又吃完了晚餐。这才叫宫女给他穿上丧服,让人把他送到皇帝那边去。
看着小孩什么都不懂,举着哭丧棒好奇挥舞的模样,老太后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六皇子本来一路上都吵着要母妃,但是被送到皇帝身边后立即乖得像一直被驯服的小狗儿。自从上回在观锦楼里窥视到父皇和两个宫女赤身裸体的一幕后,六皇子就开始惧怕他。
虽然他本来也惧怕父王,可那次之后,父皇在他眼里变得有些扭曲了。
让他不禁想起春天里看到的狗。
今年春天的时候,父皇带着老太后和宫里得宠的妃嫔们去郊外的行宫小住。那里围绕着青山绿水,没有皇宫大内那么高的围墙,伸手就能抓住墙外嫩黄色的柳条。
六皇子就是在那里见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交配的野狗。他手里拿着块粉果,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条野狗互相嗅着对方的味道,其中一条趴在地上,另一只骑在它身上,飞快地蠕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