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不会的,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
卓全泪眼婆娑,“你不要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
“行了,你走吧。”
马车里,傅竹衣的声音比数九寒冬的河水更加冰冷。
“师姐,我知道你在说气话……”
“走吧。你要是真想见我,带上银子来。”
“师姐!”
傅竹衣不答。
卓不群双手趴着车架,低头抽泣了一会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听着外头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傅竹衣缓缓睁开眼睛。
一对点漆似乌黑的眸子,冰凉且坚定地直视前方。
“都走吧……”
她低声说,
“如此一来,我也可以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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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似剪刀,虫声渐透绿窗纱。
临安城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又到来了,有前度刘郎看不够的桃花,有小楼一听不够的春雨。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
西湖两岸柳树成阴,灵隐寺下香火阵阵。一时春暖花开,满城的官绅仕女都出动了,灵隐寺、保叔塔、雷峰塔处处莺歌燕舞,香风袭人。
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年初的凄风苦雨,人人自危都已经被抛到了脑后。果然应了那句最有名的诗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要说这个春天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除了皇帝派出的使臣到达金国边境,被对方狠狠奚落了一番,又增加了十万两的岁币外,那绝对是章台街美景阁里发生的“大事”了。
这事儿不但“大”,而且“蹊跷”,若不是亲眼看到,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我说墨先生,你平日里磨磨唧唧,一段书要分成好几天讲就算了。现在居然开始胡说八道瞎编乱造。”
茶馆里,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下面的听众却不给面子,开始拆台。
“就是说,你看见什么了?章台街美景阁,那是你这种穷瘪三能去的地方么?”
“听说要和那边姑娘打个茶围至少要花掉三四两。她们不接生客,从喝茶到吃酒再到上楼,不投个百八十两根本想都不要想。你去?把你卖了都买不起人家姑娘用的半罐子胭脂的钱。”
这人喊得大声,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不要狗眼看人低,你们嫌弃我说得不好,人家还特意请我去阁里说书呢。”
“有钱人真怪,都去了那种地方,不拉拉小妞的手,搂搂大姐的腰……居然专门去听老头说书?”
“闭嘴闭嘴,听他讲。”
见众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胡侃起来。
“你们都晓得的,那傅家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先是大女儿淑妃娘娘殡天,接着傅老大人被流放。就在他被流放的同一天,他那瘫了的女儿也被充入了教坊司。你们可知道——她进了教坊司后,又去了哪里?”
“啪!”地一声,惊堂木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惊雷似得响声,把众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去了积善坊旁的章台街,美景阁了!”
说着,老先生眼珠子一转,等着看下面的反应。
“这下可糟糕,我听说淑妃娘娘就是为保贞洁自杀的。这二姑娘的脾气想来和她姐姐相似,一定不能忍受明珠蒙尘,不会也自杀了吧?”
“不一定,听说那些老鸨子们手段残忍,多么三贞九烈的姑娘到了她们手里一调教,各个都乖顺的不行。尤其是美景阁的周妈妈,别名‘雌老虎’呢?”
“哎,墨老头儿,别卖关子了,快说你在美景阁里看到了什么。”
“嘿嘿,这时候就不嫌我磨磨唧唧了?告诉你们,我当时看到了两件事——第一,傅姑娘三贞九烈,被逼跳楼了。她从二楼往下跳,好巧不巧落在用来表演歌舞的台子上——老朽我当时正在说书,傅姑娘堪堪落在我的脚边,当场就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啊!”
下面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第二,她不但没死,原本瘸了的腿居然好了。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胡说八道,哪有这种事情?”
“我家二伯瘸了一辈子了,到现在都没娶上媳妇。要不我把他从二楼扔下去试试?”
“爱信不信,这是我听给美景阁的姑娘们治病的老郑头说。那老小子和我有点交情,时不时出去喝两盅。傅姑娘这几天腿上渐渐有了知觉,过几天就能下地了。她原来半瘫不是因为骨头摔坏了,是摔得不巧,背脊骨上的气穴被淤血堵住。谁知道那天从楼上跌下来,刚好脊梁撞到了舞台突出来的一块雕花栏杆上,把那块淤血给打通了——你们说,巧不巧?若不是亲眼看到,谁能相信?”
墨老头说着,得意地捋了捋胡子,“你们今天走运了,做了临安城里头一批听说这个消息的人。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周妈妈说了,等傅竹衣康复之后,就要给她开脸梳头,预备拍卖初夜了。你们要是还觉得我骗人,到时候自己想办法去看一眼不就晓得了。”
众人啧啧称奇,有人说这叫做否极泰来,傅家倒霉够了,总算遇上点好事。
另一个说这算什么好事,本来死了还能保住清白,现在不得不在欢场卖笑,真是玷污了书香世家的门楣。
“不过到那时候,她应该换个花名,不叫傅竹衣了。”
听众里也有懂风月一行的人,“艺伎们都有花名。”
“我的花名就叫做‘时影’吧。”
菱花镜子里,一张俏生生的脸庞正在对镜梳妆。满头的乌丝宛若朵朵青云,鬓角上簪着的一朵粉色小花消除了眉眼间的凌厉,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清新脱俗,让人耳目一新。
“傅小姐,你可想清楚了。”
周妈妈还是不信,这烈女子之前还要死要活的,又是绝食又是跳楼,现在居然心甘情愿要出台接客。她当了二十多年的老鸨子,还没见过转变的那么快的女娘呢。
“当然。”
傅竹衣放下梳子,转头对周妈妈笑道,“妈妈治好了我的病,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女儿会用一辈子来报答你的。”
第56章
对与临安百姓来说,州府衙门已经让他们觉得威严森森,门口的那张鸣冤鼓,老爷桌上的惊堂木,水火棍落在地上的敲击声无不让人胆战心惊。
更不要说大理寺了,光听到这三个字,就让人觉得寒从地起,鼻尖仿佛闻到了丝丝血腥味。更有传说大理寺的监狱里半夜时常听到啸叫声,不知道是人还是鬼发出的。
然而实际上三月的大理寺内暖意融融,花香阵阵,换了春衫的官员们脚步轻快地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讨论的也不是什么重大案情,而是近日里迎神赛会,健儿弄潮,佳人赴宴的各种趣闻。
原来他们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少卿裴大人前段时间被人弹劾,目前正在家中待罪。听说和一桩多个孩童的毁尸案有关,也不知道谁查出来当年负责乱葬岗义庄的管事是裴大人的一个什么远房亲戚,时隔那么多年把他牵连了进去。
“听说还是匿名弹劾的。”
几人在紫薇树下小声议论。
“我本来还担心傅大人的案子会牵连到裴大人身上,毕竟他们是同榜进士,平日里也互有应和酬唱。谁知道躲得过初一没躲过十五,裴大人会在阴沟里翻船。”
一个小胡子官员挤了挤眉毛,“不然以裴大人的脾气,等陛下消了气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寻找证据,为傅大人翻案的。这下好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哎哎,你们说是谁告发的?”
另一个人眉飞色舞地问。
“谁现在最得意,那就是谁呗。”
“那我晓得了。”
一个年轻官员“啪”地拍了下手,“卓不群,卓司正啊。人家现在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临安花了。”
“错了错了,当年那案子发生的时候,卓司正才多大?年纪对不上。根据我这么多年来断案的经验,肯定是个跟裴大人、傅大人年岁相仿的老官员。眼看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里,升迁无望,就想着把上面的人拉下马……你拉我干什么?”
小胡子正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同僚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衣袖。他正觉得不耐,迎面看到卓不群迈着方步从花园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往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咳咳……”
小胡子尴尬地干咳两声,快速转移话题。其他的官员们也跟着扭过头,对卓不群视而不见。
这滑稽的一幕自然也落在了卓不群的眼睛里,他冷冷地笑了笑,大步穿过走廊。
看着他走远了,众人这才转过脑袋继续说话。
“这个姓卓的真是不懂事,我的官阶好歹比他的高,资历也比他的久,居然不主动上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