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他因为从小带着两个弟弟,又是哥哥又当爹娘,因而比同龄人要来得老陈。六年前卓不群高中进士后便进入了大理寺当差,每天看得听得都是各种刑律卷宗,于是身上那股生人莫近的气质就越发凸显起来。
用卓全的话来说,幸亏当年袁大将军高瞻远瞩,帮他哥哥定下了亲事。不然就凭他现在这副神愁鬼厌的模样,京里有几个大户人家愿意把娇滴滴的贵女嫁到他家来的。
更别说他大哥在大理寺混了那么久,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区区的从六品司直,官运也太不亨通了些。
自打进入大理寺后,卓不群就没日没夜地扑在各种案子上,以为大颂朝挣出一个朗朗乾坤为己任。
但是一旦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读书人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清高劲头就无端地冒出来,不屑争,不屑抢,到现在都升不上去。问就说现在自己还年轻,想着多锻炼锻炼自己。
傅竹衣的父亲对于未来女婿这一点倒是非常认同,说他不急功近利,安守清贫,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了。
言语之间都是对女婿的肯定。
这一点傅竹衣心里也喜欢。
她心想,若是卓不群也是那种一门心思往上钻的蝇营狗苟之辈,只在乎功名利禄的小人。哪怕是订过亲,她也绝不嫁给他。
她既然能突破万千阻扰进入六扇门做女捕头,自然也能决定自己的亲事。到时候大不了剪了头发到庙里当姑子去……不,大不了剪了头发,从此做一辈子的女捕快,自己养活自己,也绝不踏入卓门半步。
“咳……本朝律法规定,朝廷命官不得狎妓,这种地方更是万万进不得的。卓大人是大理寺的人,不会不懂这个规矩吧?”
傅竹衣挑眉。
捕快不是官,是吏,所以不受这条规定限制。
“我是来查案的。”
卓不群正色道,“若不是为了找线索,我是死也不会来这种腌臜地方的。”
傅竹衣点点头,心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美景阁隶属教坊司,归在礼部名下。与别处不同,在那里从业的人都是有官方身份的乐籍,妓子和吹打伶人时不时会奉命出入各大官员府邸乃至皇宫内献技。不过即便再怎么正规,这里也是秦楼楚馆,以卓不群的品性,若不是为了公事,断断不会踏入其中。
“我也是来查案的。”
傅竹衣抬起下巴,面上带着几分骄傲。
“你不好奇我在查什么案子么?”
卓不群低下头,嘴边噙着笑。
“若是京内的冤假错案,我等你发回州府衙门到时候便知。若是京外的案子,那我也鞭长莫及。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会瞎打听。”
大理寺司直隶属大理寺“左断刑”,职能所在就是复审弹劾命官、将校,以及重新审断各地疑狱。官职虽轻,但责任重大。多少蒙受冤假错案的百姓,多少欺君罔上的狗官,一身性命是死还是活,都掌握在大理寺六位司直手中。也难怪卓不群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了。
卓不群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是一阵赞叹。
他最喜欢这个未婚妻的地方不在于她的家世,也并非容貌,而是她懂得进退。虽然是女子,却比官场上大把大把的须眉浊物要来的晓得是非。
他俩站在桥头,头上是一弯下弦月,下面一弯凌凌碧波。水面荡漾,生出阵阵寒烟,月光倒影在水面上,又反映在两人的眼眸中。
四目相交,虽然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却胜过人间无数。
“竹衣,等过些天我……”
卓不群望着未婚妻,正打算说些什么,突然眼前一花,傅竹衣飞跳下桥往旁边一跳狭窄的巷子里跑去。
“等等我啊。”
卓不群撩起衣摆追赶起来。
他可不会武功呢!
第6章
傅竹衣隐隐约约看到个人影,不做多想拔腿就追。奈何夜色朦胧,这太平桥周围水网密布,一座座桥连接着阡陌民宅,又不是所有人家夜里都点灯,不一会儿就跟丢了。
她一手撑着腰大口喘气,突然鼻孔微微翕张。
一股浓烈的酒味外加酸臭气息隔着几条街外传来,傅竹衣一边闻一边走,终于在酱油坊门外见到了一团黑影。
“总算追上你了……”
卓不群踉踉跄跄地跟了过来,指着地上那团。
“这是谁?”
“独眼米虫。”
傅竹衣笑了笑。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
在卓不群的“协助”下,傅竹衣把人带回了州府衙门班房。
“来了来了,傅捕头?”
本该带着兄弟巡逻的张二,在见到傅竹衣和跟在她身后的卓不群后脸色一变。
傅竹衣瞄了他身后的桌子一眼,上头摆着骰子,牌九和几串铜钱。
“这是第一回 ,傅捕头,傅姑娘,我发誓我这是头一次在衙门里赌钱,真的……兄弟们,兄弟们都可以作证。”
张二大声说着,转过头,那几个平日里和他要好的小弟们却是各个低下头,一声不吭。
“张二哥,上午不是说去找这家伙问话么?问了么?”
傅竹衣指着醉成一滩烂泥,匍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老乞丐。
“我找了,就是没找到。真的。”
张二信誓旦旦。
“整个临安城,没有一家酒店会赊账卖酒给这家伙。因为根本要不回来。”
卓不群抖了抖沾染的老乞丐身上的泥垢,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看着傅竹衣说话。
“他现在醉得这样厉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白天去赌了,并且赢了钱。有了现钱才能买酒喝,喝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竹衣走到桌边,拿起筛盅摇了摇。
“张二哥最近问衙门里不少人借钱了吧。你太太没了,女儿也早早出嫁,哪里就能花那么多钱呢?”
张二脸色一变。
“酒店不会让乞丐赊账,但是赌坊却给衙门里的官吏几分薄面……”
傅竹衣一脸惋惜地扔下牌九。
“你上午去了赌坊,本来是想打听米虫下落的。但是进去之后就身不由己了……我听师父说,赌徒是那种哪怕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全部都被砍掉,但是只要听见摇骰子的声音,就跟鬼听到招魂铃的声音一样,爬也要爬到赌桌边的人……你是么?”
“傅捕头,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赌了。我家世代为吏,我父亲当年跟着您师父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别去周大人那边告发我,求您了。”
张二跪地求饶,傅竹衣轻轻侧过身子。
“赌不赌是你的事情,只是你不该让衙门的其他人有样学样……你的师父是牛大叔,你自己跟他去说吧。”
傅竹衣让人把米虫带到后面刑房,准备亲自问话。
“你怎么还在这儿?”
傅竹衣看了眼还站在门口的卓不群。
“今晚不是要去大理寺值夜么?”
卓不群哭笑不得点了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开,迎面看到了正匆匆忙忙跑进屋子的卓全。
“大……大哥?”
卓全见到卓不群,那真是小鬼见到了阎王,害怕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怎么来了?”
“那么晚了还要查案,真是幸苦。”
卓不群和蔼地笑笑。
“吃公家饭么……大哥你懂的。”
卓全冷汗直流。
“你过来。”
卓不群搂住卓全的肩膀,两人走到院外。
“你告诉我,你二哥的衣服是怎么跑到竹衣身上的?你们一起去了青楼?”
“大,大哥……”
卓全整张脸扭成一团,“我是去查案的。”
“哥哥相信你,我问你二哥呢。”
“明天国子监开始放假,他和同窗去章台街喝花酒……”
二哥,对不住了!小弟不是故意出卖你的。
卓不群拍了拍卓全的后脑勺,迈着流星大步离开。
卓全欲哭无泪地走进后屋,见到张二在地上跪着正感纳闷,接着就看到傅竹衣冷着脸从刑房里走出来。
“抓住谁了?”
他迎上去。
“独眼米虫。”
“问出什么?”
“醉得一塌糊涂,泼冰水都激不醒。”
傅竹衣抬头看天,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距离冬至节只剩下一天时间。
“走,去赌坊。”
这个米虫能去的地方除了酒楼也就只剩赌坊了。这个时间酒楼都打烊了,但赌坊却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傅竹衣正准备往外走,发现自己的袖子被牵住了。
“怎么了?”
“衣服。”
卓全指了指她的监生外衣,“查案不能穿这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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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个成语叫做“酒色财气”,说明喝酒、嫖娼和赌博基本上都是同时发生的,所以经营这些玩意儿的场所也往往扎堆。于是傅竹衣和卓全兜了一圈又回到了章台街附近的积善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