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竹衣无法忍受这压迫的气氛,起身走到条案旁,一手搭在窗框上,一手捂在胸口,微微喘气。
耳边传来纸张摩挲的声响,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傅竹衣忍不住回头,只见卓全双手拿着信纸,刚才还没有半点血色的面颊此刻涨得通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偌大的眼眶里充满了红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血泪来。
“师弟,师弟……”
傅竹衣轻轻地推搡卓全的肩膀,见他无动于衷,暗叫不好,急忙拔下头上的簪子往他肩膀上用力一戳。
卓全“啊”地大喊了一声,与此同时,两股泪水刷地从眼眶滑落。
他如梦初醒般地抬头看着傅竹衣,嘴角抽搐两下。
“师姐!”
这一声“师姐”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愫。
震撼,愤怒,无力,委屈,伤心,激愤……说完,卓全像是个孩子似的伏在桌子上,泪流满面。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傅竹衣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像是母亲安慰孩子一样安慰着他。
“师姐,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哥哥了……”
卓全攥起拳头,放在嘴边,不叫自己的哭声传到外头去。
当年南归路上,卓家遭遇劫匪袭击,他们兄弟三人在老仆人的护卫下九死一生的故事根本就是个谎言。
事实上,整个卓家被杀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66章
十八年前颂金边关
“遗虏孱孱宁远略,孤臣耿耿独私忧。良时恐作他年恨,大散关头又一秋……哎,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注:《归次汉中境上》陆游)
茫茫雪地中,一车人马正沿着大道慢慢前行。
卓威掀开帘子,望着外头的悲壮连绵的山景,情不自禁地吟起诗来。
“快把窗户关上,你看雪珠子都打到孩子身上了。”
卓夫人怀里抱着两岁大,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儿子一脸埋怨,“要是阿全再病了,路上又要耽误好几天。你说,袁将军的人还在边境等着我们么?”
“只耽误了两天,没多大问题。老袁又不是不知道北朝那边的情况,他会体谅的。”
卓威说着,摸了摸身边长子的脑袋。
“路途那么颠簸,就不要看书了。伤到眼睛怎么办?”
孩子一心向学手不释卷是好事,可他这儿子未免有些太用功了,看在老父亲眼里既高兴又担忧。
卓家世代耕读,到了卓威这一代也同样如此,二十出头就高中进士。
不过很快迎接他们的就是山河摇动,地失西北,卓家两兄弟本来信心十足,认为皇帝只是暂时暂时“北狩”,凭着大颂的国力很快就能迎回皇帝宗亲。谁料到他们等来的却是新帝登基,举国南迁。
卓家是汴梁大族,虽然到卓威这一代只有兄弟两人,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看周围的亲朋故交都一个个南下,卓家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故土。
汴京是大颂的汴京,太祖、太宗,历代先皇的陵墓都在这里,卓家历代祖先的坟茔也在这里,他们能舍下祖宗到哪里去了?
即便不做官,凭着卓家在京城经营了几代人的土地,铺子,光是收租就不愁吃喝。再加上他们都有功名,总觉得日子应该不至于过不下去。
两个天真的读书人很快就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国破家亡”。
卓家的土地被金人贵族圈占,卓威的兄长想要和对方理论,却被贵族手下的亲兵在街上用鞭子抽了一顿。
这一顿鞭子不止打断了这个读书人的脊梁,更让他彻底醒悟,没有国的地方,根本谈不上家。
卓威兄长在临死前让弟弟快速变卖家产,带着所有卓家人举族南迁。卓威两兄弟虽然是读书人,却性格豪迈,颇有任侠气质,在汴梁城中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就包括了现在镇守北关的袁将军。当然,他当年还只是个小小校尉。
袁将军听说好友要南下,双方书信往来,约定好了时间地点。等走到大散关后,袁旌的部将会在关外接他,然后护送他们前往临安。
可是这一路走的艰难,前段时间最小的儿子阿全又病了一场。等他们赶到这里,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了。
卓威心急如焚,但是在妻儿面前却不好表现出来。
此去临安,抛家弃业,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虽说有傅竹远这个好友帮衬,但毕竟前途渺茫。
“爹不要担心,不群好好念书,弟弟也好好念书,等我们两个都考上。加上大伯伯,我们家就一门四进士了。大伯伯跟不群说过,钱也好,地也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读到肚子里的诗书文章才是自己的东西,别人想要抢也抢不走。”
卓不群此时年纪还不到十岁,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让人忍俊不禁。
他从开慧得早,四五岁就启蒙,刚到八岁就能学人作诗。虽说做出来的诗文还很幼稚,却也足够让家人骄傲。对于这个儿子,卓威寄予厚望。
“考进士,我也要考么?”
“当然。父亲和大伯都是进士,我们两兄弟也要像他俩一样。”
“啊……”
比卓不群小两岁的卓不凡正坐在马车的角落里解九连环,听到哥哥说的话,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没有卓不群那么聪慧,六岁的孩子还是爱玩爱笑的年纪,虽也上了学,却不十分喜欢读书。他本来一个人玩得好好的,没想到突然被分配到了如此严峻的任务,顿时垮下小脸。
“那,那阿全呢?他不要念书么?”
老二斜眼看着躺在母亲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弟弟,语气酸酸的。
在这个老幺来之前,他才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
母亲怀阿全的时候,他摸着她圆滚滚的肚皮,说想要一个妹妹。母亲也说怀这一胎的胎相和他们兄弟俩那时候不一样,一定是个女儿。为此卓不凡还期待了很久,天天叨念着小妹妹什么时候来,他要把所有的玩具都给妹妹,每天陪妹妹玩。
结果小妹妹没有,来了一个小弟弟。
卓不凡先是感觉受到了欺骗,接着发现自己再也不是卓家最受宠的孩子了,因此对卓全这个弟弟很是不喜欢。
现在听到大哥说他俩要去考进士,却没给小弟弟分配任务,让卓不凡又有些不满。
读书这么辛苦的活,大哥就想着他!怎么玩的时候不想着他点呢?
“胡人入侵,边关需要将士保家卫国。弟弟长大之后就从军吧。”
卓不群一脸认真地说罢,抬头看卓威,“父亲觉得我说的对么?”
“是,国家需要读书人,也需要能骑马打仗的军人。哎,可惜我大颂就是文人太多,武官……”
说道这里,卓威怆然。
“我也想骑大马,不想念书……”
卓不凡看着母亲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卓全一脸羡慕。
“不凡长大后带着弟弟一块骑马。”
“真的?”
“当然,你哥哥不善骑射。”
卓夫人笑着说,“弟弟那么小,你要保护他,还要教他如何射箭击球。这都是你的任务。”
卓不凡眼睛一亮,顿时觉得臭弟弟也不是那么臭了。
“娘,我会保护好弟弟的。”
“要我说,你们父子现在想得太多太美了。等到了临安城我们要先找地方住下来,买房买地,和过去在汴京的朋友也要联系上……”
和这些男人相比,卓夫人想得就实际多了。
“夫人说的对,都听夫人的。只要有夫人在,别说临安,就是龙潭虎穴,咱们一家也能过得安稳。”
卓威对妻子极其敬重喜爱,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和她一连生了三个孩子,家中别说小妾,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卓夫人听出丈夫在揶揄自己,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小小的马车里,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突然间只听得一声马嘶,车厢内突然一阵颠簸,卓全差点从卓夫人的怀中摔出去。
“老沈怎么了?前面出事了么?”
卓威敲了敲车厢壁。
没听到车夫回答,卓威让夫人抱好孩子,打开车门预备到前头看看。
才踏出足尖,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抵在卓威的下巴颏,吓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再定睛一看,车夫老沈和随身伺候的仆人小于两人双双跪在路边,嘴里被人塞了布条。看到卓威下车,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再往后看,押送行李的两匹马车也都停在路边,随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被拉下了马。
二十来个蒙面的汉子站在车边,手中有的拿着钢刀,有的拿着朴刀,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卓威心下一惊,明白自己这是遇到强盗了。
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北方人逃亡南方,和卓家一样都是携老扶幼,拖家带口。在某些占山为王的人眼里看来简直就是天降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