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姜岚提醒她,“强扭的瓜不甜,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钱,这点我深有体会。”“嗯,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知春给两人的茶杯里续水,温热的气息萦绕中,姜岚的声音蓦然间也温柔下来。
“那时候阿姨家有个哥哥,人很好。”她的眼神逐渐迷朦,“他常常教我解题,有时还会偷偷帮我做妈妈布置的作业……我可佩服他了。”
知春一听,立刻来了劲:“他多大了?”
“应该比我大个五六岁吧,不太记得了,他很聪明的,什么题目都难不倒他。”姜岚眼里,迷朦的气息逐渐转变为崇拜。知春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乐:“哎,那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不会吧,那时候我们才多大!”话虽这么说,姜岚的脸还是微微红了,水汪汪的眼里似乎隐藏了一丝甜蜜,然而转瞬即逝。
“其实,妈妈对我大声嚷嚷一顿还不如哥哥说一句话对我有用。”她顿了一下,“他是以鼓励为主的,他说我将来完全有能力考上理想的大学。”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知春陷入遐想,有点小兴奋,这么美好的桥段只有小说里才看得到。
“我敢打赌,他喜欢你!而且,你肯定也喜欢他,对不对?”
这次姜岚没再否认,只是低头笑了笑。“你们从来没点破过?”
“怎么可能呢!那时我还那么小。”姜岚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妈妈得了病,被送进医院,我没人照顾,只能去了叔叔家。”
知春替她惋惜,忽然又觉得奇怪:“那位阿姨不是和你妈妈关系很好吗?她为什么不把你留在家里?”
“她毕竟不是我的直系亲属。”姜岚谨慎地解释,“不过这些年我一直记得哥哥对我的好。”
“他还在那座小城?”
姜岚点点头。“成年后也没去找过你?”姜岚沉默了会儿,摇头。
知春唏嘘,在她眼里,姜岚的美丽似乎被她坎坷的身世给浪费了。
“我觉得吧,女人早晚还是需要安定下来,找个人结婚比较好。”
“如果有一天遇到合适的我会考虑,但绝不强求。”
“如果你再遇到那个哥哥呢?你会告诉他这些年你一直惦记他吗?”
“不会。”姜岚挺坚定地摇头,“只要他过得幸福就好了。”
知春心头还残留着一个疑问。
“你妈妈带你离开兰城去投奔那位阿姨,到她生病,这中间差不多隔了三四年时间呢吧?”
“……差不多。”
“这段时间你们过得也挺顺利的,她怎么会一下子病情就加重了呢?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姜岚一时没能答得上来,好一会儿才含糊其辞:“也许是太想我爸爸了吧,痛苦积在心里迟早都会爆发……我对那时的记忆有点模糊了,很多事都不太明白。”
知春还想再问下去,身后忽然传来荣钧的声音:“快九点了,你们打算通宵聊下去?”两个女人同时回头,荣钧在客厅靠近阳台的空地上看着她们,客厅里没开灯,借助玄关灯的光线,可以看见他脸上隐藏着一丝不悦,尽管他说话时面带微笑。
“哎呀,我该回家了!”
姜岚跳起来,她似乎有点着慌,经过荣钧身边时,身体还微微摇晃了一下,而荣钧始终冷着脸。
知春本可以说几句话缓解下气氛,但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敌意太明显,带着表演般的刻意,非但不能安慰知春,反而令她迟迟无法放下戒心,尽管她也明白自己的狐疑有些荒唐,可两个女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终归是一件微妙且不乏危险的事。
知春想起母亲的告诫,再次心烦意乱起来。
医院打来电话通知他们,荣钧可以去装义肢了,时间定在周四上午。那天恰逢知春有个重要会议脱不开身,姜岚自告奋勇提出由她陪荣钧去医院。
荣钧也说没问题。“到了那儿我们直接去找岑医生就是了。”
现在知春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岑慕彬的名字都会有种异样感,就像一件深藏在暗处的东西猛然间被曝光一样,而从荣钧嘴里说出来,尤其让她心惊肉跳,好在她如今的城府比过去深多了,内心再波澜起伏,面上也能掩饰得很好。
知春坐在会议室里,却仅有一半心思在应付开会,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这不祥感令她心神不宁。
原定两小时的会议,因为某位重要人物临时有事退场而缩短成了半小时,知春如释重负,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她决定跑趟医院去看看荣钧的情况。周四上午有岑慕彬的专家门诊,知春先赶到诊室,门外一排椅子上还坐着好几位候诊病人,见她号都不查就闯进房间,纷纷朝她投去不满的目光。
荣钧不在诊室内,岑慕彬正坐在窗边给病人讲解什么,一旁有个护士在给他当副手,护士的脸很陌生,看见知春立刻问:“你几号?”
“我是来找人的。”她把视线转向岑慕彬,“——岑医生,请问荣钧有没有来过?”
岑慕彬扫了她一眼,神情冷淡,简直像不认识她似的,顿了有四五秒,才不情不愿地指指那护士:“问小丁。”他的态度着实让知春窝火,又没法发作,幸好护士还算合作,查了查记录说:“荣钧是吧?他是来复诊的,半小时前就检查完了,情况良好,他太太陪他去方医生那儿了,这会儿应该在装义肢了吧。”
知春面色一变,连声音都有点扭曲:“他太太?”
“是啊!”护士不解地看看她,又扭头瞥了岑慕彬一眼,后者若无其事,像没听见。知春狠狠瞪了岑慕彬一眼,一字一顿对那护士说:“我才是他太太!”
在方医生的办公室,刚刚装上义肢的荣钧神情紧张,一旁的姜岚显得比他还紧张。
方医生鼓励荣钧:“站起来,走两步试试看。”
荣钧试着起立,单手扶墙,缓缓向前开步,但当重心全部压到左腿时,因为心里没底,他的身体忽然软了一下,随时要摔倒似的,姜岚脸色煞白地冲上去扶他。
“不要紧,这种感觉很正常。”方医生对荣钧说,“你不用怕,大胆一点,就当是你自己的腿那样走。一开始肯定不习惯,慢慢来,有段磨合期的。”
荣钧又试着走了几步。
方医生问:“觉得舒不舒服?如果不舒服,我再帮你调调。”
荣钧点头:“挺好的。”
知春一阵风似的刮进来,气喘吁吁:“荣钧!”
荣钧抬头看见她,欣喜而骄傲地朝她笑,身体站得笔直。
“知春,你看我怎么样?”
他的左腿裤管被义肢填满,终于不再空荡荡的了,站着不动时,和正常人看不出两样。
知春心潮起伏,使劲点头:“不错,很精神!”知春和姜岚把荣钧扶上车,姜岚又问:“知春姐,真的不要我送你?”
荣钧也说:“一块儿走吧,先送你回公司,不就多拐一个弯么!”
“不用,你们直接回家吧,我打个车很方便。”
荣钧见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知春看着姜岚的车在视野消失后,她没有去路边拦车,而是返身回了医院。
第35章 羞辱
十一点半,岑慕彬的门诊应该结束了,知春知道他一向守时。
她依然选择走靠角落的安全楼梯,到了三楼,又径直往最东端的办公室走。这里安静如昔,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净土。
走到岑慕彬的办公室门口,知春抬手敲了敲门,不出所料,里面没动静,她又转动门把手,推不开,这回他上了锁。
看来只能等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楼下种了成排香樟,枝叶茂盛,亭亭如盖,知春对着满目苍翠出神。
舒爽的绿意缓解了她紧绷绷的神经,周遭的宁静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茫。也许她不该来,向岑慕彬兴师问罪有什么意义呢?况且她也没刚才那么恼怒了。
她冷静下来,决定放弃,转过身,准备走了——就在对面的走道口,岑慕彬孤独的身影正缓缓往这边走来。看见知春的刹那,岑慕彬的脚步短暂停顿了一下,之后忽然加快。
“你来找我?”尽管他语气镇定,仍难掩一丝惊喜。
知春点点头,脸上却毫无笑容。
岑慕彬开了门,请她进去。
“我以为你走了——你在这等了多久?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没多久。”
岑慕彬随手将文件夹撂在玻璃几上,扭头问知春:“想喝什么?”
“不用麻烦,我很快就得回公司。”知春一踏进门就有点后悔,“我,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才来就走?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知春想了想,还是觉得无聊,摇头说:“算了。”
但岑慕彬不放她走:“你什么意思,心里有话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