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孩明显比之前胖了些。这几个月他跟在老支书竹茂德的身边在工地上夜班,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活成了阴影。竹茂德对他非常照顾,饭菜不愁,穿得不烂,原想着这竹坑乡远近闻名的没爹疼没妈爱的二流子终于像样了,结果竟犯下这么大的错。
“原来是你小子!我早都说你是喂不饱的白眼狼啊。”
“难怪!我心想我们金竹村没谁这么没脑子!”
“老支书就是太心软了!压根不该收留他!”
众人的话像刺一样一根根扎进汤钦的心里,他拳头紧紧攥着,头耷拉着,死气沉沉的,好似又回到几个月前狗嫌模样。
有人见他这样气不过,一巴掌拍过去,“你到底干了啥,赶紧说啊!”
汤钦还是纹丝不动,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地上,任凭旁人打骂,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竹茂德握住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你小子敢站出来,不敢讲出来?”
汤钦死死抿着唇,这才抬起头来,双目泛红,“我……”
竹茂德气得举起拐杖就要往他身上招呼,“我早跟你说了,要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不要偷鸡摸狗……”
“我没有!我没偷鸡摸狗!是他非要让我带他去。”汤钦任凭竹茂德的拐杖打在身上,嘴上却倔强地死活不承认。
姜崖见状,赶紧走过去拦住竹茂德,让他千万别动怒,宋香巧把汤钦拉到一边,严厉问:“到这个节骨眼你还不说清楚?”
汤钦在宋香巧家吃过好几顿饭,知道她是真心对自己好,见她也又气又急,这下憋不住了,颤着音说:“我就是,就是也想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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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一百来号人闹哄哄来□□洞旅游,金竹村但凡能走得动干得动的都想方设法从这些人身上赚钱,竹茂德年龄大了,啥也干不了,只能尽责把夜班上好,把工资拿到手就行,可汤钦年轻,心气高,想赚钱,大白天也不睡觉,在村里溜达,想找点赚钱的门路,恰好有个男人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他:“这村里……有没有什么老东西?”
刚开始汤钦压根没听明白,那人又提醒说谁家有没有以前旧社会流传下来的瓶瓶罐罐,或者刻有字的碑啊石头等等,要是汤钦愿意引路就给他报酬。
汤钦听说有钱拿,当下心思活泛起来。但他对金竹村确实不熟悉,并不知道各家底细,但他知道一个地方,或许有对方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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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竹村□□洞绕行五里地外有一座山叫做猴山。因其四周奇峰环绕,形似莲花,被称为福猴抱月地,早在唐朝的时候就在此处建寺庙,弘佛法,度世人,名叫法海寺,又叫大寺。
该寺屡废屡修,原本宏大的建筑群在太平天国时遭受兵乱,几乎毁灭,后又被供养人恢复重建,但规模大不如前,再加上近代丹江水运被陇海铁路所代替,这所寺庙更是消隐于时代的洪流中。
汤钦奶奶曾经是虔诚的佛教徒,在世时曾带他去过猴山。祖孙两人沿着几乎被野草树杈掩埋的山路,从凌晨走到星稀月朗,就为了在被青苔树藤吃掉一半的山门前磕两个头,烧三炷香。
只可惜佛祖尚且自身难保,更不可能保佑汤钦奶奶生前活得多点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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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山山脚下一贯溪水潺潺而过,这里是比金竹村还偏僻的后山村。
姜崖一行人大清早赶来时,后山村村长候刚已经蹲在村口等着了。他还是上次在全乡大会上见过这位白净的年轻人,前两天接到他要来的消息确实吓了一跳。
全乡各村要说穷也都穷,可穷里要再分个更穷,后山村可当属头一份。别的不说,哪怕后山村到丹江的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可想进村得绕过两座山,过三条溪,累得头晕眼花,才到猴山的脚下,要想进后山村还得沿着羊肠小道往上爬。雨雾天里简直就像在云层里穿梭,不一会浑身都湿漉漉的。
后山村就在猴山的半山腰处,零零散散几座老房子。住了几户人家,还有一些也同属后山村的几家还在更远的山窝窝处。
好在今天天气不错,一仰头便能看到后山村的房子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
王学海最近瘦了很多,走起山路来也不再气喘吁吁,一马当前先紧紧握住侯刚的手。
“候叔,我是产业办的王学海。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的。”
侯刚连声说好,一把年纪的他常年弓背干在土里刨吃的,有些佝偻。
“这是我们村的猎户,你们叫他候麻子就行。”
姜崖抬眼一看,这位猎户浑身精瘦,眼神沉稳又内敛,侯刚介绍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唇角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就是您帮忙把人背下山的?”
候麻子还是不吭声,低着头摩挲着手里的大砍刀。猴山人迹罕至,野得很,连路都没有。有了大砍刀,好歹可以勉强砍出一条路来。
汤钦抿着唇,瞥了眼姜崖,上前朝候麻子深深鞠了一躬。
候麻子别开脸,沉沉地说:“再不上山,一会路就不好走了。”
侯刚见状赶紧招呼大家赶紧往上走。
身在山中压根看不出什么莲花宝地,只觉得密密匝匝的林子在头顶像移动的云,怎么都躲不掉。候麻子在前面开路,侯刚在后面压阵,几人沿着用脚踩出t来的路一点点往上挪。
“汤钦你这孩子年龄不大胆子倒挺大,这么野的路也敢带人往里钻?”王学海忍不住叨叨。
汤钦知道自己差点犯了大错,越发把头压得更低。
姜崖抬眼看过去,虽然这林子野,可总有时隐时现的溪流声跟着他们。而且脚下这路眼瞅着有人工痕迹,偶尔还能看到几块被青苔覆盖的青石板。
遥想当年,这密林中一径山路,朝拜人群络绎不绝,念珠拨动中,诵经声弥漫开来,连带着清晨的光也被镀上了几分佛法的意境。
“这里!”忽然候麻子停下来。
姜崖走过去,只见候麻子用大砍刀戳开松柏枝丫,一个足足一人多高的陷阱曝露在众人面前。旁边还有些被人踩断的枝条以及乱七八糟的脚印。
侯刚道:“那天候麻子把人背下来的时候我都吓死了。这地方一般没人敢来,只有这老小子天天来这里,看有没有掉下来的野鸡野兔子啥的。”
“那人就是装的。压根没伤到。”汤钦突然愤愤不平道。
出发前他再三跟那人说要跟着他走,不要乱跑,结果这人不听,看到旁边林子里有野鸡窜过,一脚踩空,掉到陷阱里面。幸好陷阱里啥也没有,这人只是受了惊吓,就在里面狂吼乱叫,闹个不停。
幸好候麻子巡山,把人捞出来,又把人背了下去。
原本设想的寻宝之旅就此夭折。
姜崖回过头来,“汤钦,你到底要带他来找什么?”
汤钦嗫喏半天说:“千佛洞!”
第72章
汤钦小时候经常窝在奶奶怀里, 听她讲丹江故事。
红色鲤鱼精在深夜踩着江面唱歌。黑蛇怪和黄鳝怪在江底大干三百回合,结果掀起狂风巨浪殃及岸边的村落,这才有了明清一条街上那座平浪宫。除此之外,奶奶说得最多的则是位于猴山的大寺。
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跟着村里的姐妹们一起迈着小脚,颤颤巍巍地沿着溪涧绕过一山又一山——人多也不怕,在一个初夏的清晨终于在晨曦中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寺。
山门倾斜,硕大的牌匾跌落压至旁边的大树上。
法海寺。佛法无边,如海无际。
跨过陈朽的木门,青苔湿滑,大雄宝殿全然坍塌,只剩下半边残垣,里面的佛像早不知丢到了哪里。
几个小姐妹心有戚戚,见此场景,不禁泪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插入三炷香。白雾缭绕中有人发现通往大殿后侧的小路。
顺着长满野草的小路,几人攀着树藤,捋着碎石,寻着显然人工雕琢的山径,走到了一处山崖旁。
猴山高耸,常年被云雾缠绕, 可此处去犹如世外桃源般,自成小气候。掀开青藤组成的绿瀑, 石灰岩崖壁上竟有数座保存完好的佛像。
狭长的眉眼低垂着,世俗之人只是仰头一瞥,竟有窥视天域的心悸之感。
汤钦奶奶不厌其烦地向他描述当年她瞅见崖壁上的佛像时,如何跪拜不止, 如何虔诚祷告,如何叹为观止。
“千佛洞?”侯刚大惊。
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
连常年在猴山讨生活的候麻子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对大寺再熟不过。人烟罕至的寺庙而已,除了村里老人还知道它的存在,年轻人哪能记得村后还有这么一座古老寺庙。
至于千佛洞,更是闻所未闻。
姜崖和王学海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汤沁急了,“我没骗人,真的有千佛洞。我亲眼见过!”
奶奶说了那么多遍,每个字都是夜晚陪伴他入睡的催眠剂,早已经刻入他的骨髓,怎么会有假?再说,他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奶奶带着他来大寺是绝少的温柔时光,他怎么会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