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给他幻想的力量?
他从未想到是自己的竹编技能!他不过是跨过好几个省,走了两千里路,来到这里便像是来到了他的天堂。很多人围着他亲切地叫他师父,待他轻松编出花样后,这些人的眼睛里全透着光,小心翼翼地请他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然而不管他怎么幻想,也没想到自己能站在雄伟的机场里。
虽然他只是来送机而已。
要知道他这次来广东坐火车已经算是见了大世面。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经历回去讲给村里人,怕是他们都不信。
姜崖拽住急不可耐往里冲的王学海, “你确定要坐飞机回?”
王学海哭笑不得,晃了晃手里的机票,“票都买了, 你不许反悔。现在退票,损失的可是你几个月工资。”
姜崖欲言又止,末了说了句,“我自己的机票钱我自己掏。等我回去还你。”
王学海连连摆手,是他坚持要坐飞机回家, 哪能让姜崖掏钱。
竹向笛完全没听他们说话,他的身边来来往往全是西装革履、精致漂亮的城里人, 到处亮亮堂堂,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姜崖不能在广东待太久, 他要提前回去向徐洪福和葛兴国汇报工作,做好接待高瑞良一行的安排。竹向笛要留在高瑞良的厂里把之前答应的订单完成, 所以还要待一段时间。
他转过身来跟竹向笛交代了两句,让他凡事长个心眼, 拿到工资的第一时间要找银行存起来。至于t买助听器一事,他会找熟人帮忙。
竹向笛这才感受到自己终于要一个人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广东,可他是个大男人,不能娘们唧唧地哭,要潇洒地说几句好听话。
“姜崖,你看你在广东都被晒黑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家里的那些媒婆会少骚扰你一些。”
姜崖:“…………”
王学海噗嗤一声笑,还没等他笑完,只听竹向笛说:“王哥,没事。李梅老师肯定不会生你气。你都不惜花大价钱买机票回去见她,她知道后一定很感动,一定会原谅你。”
王学海:“…………”
*
一路上王学海都没说话,直到飞机爬升时他回头幽幽地跟姜崖说:“我买飞机票是为了咱们能轻松点。绿皮火车坐得我腰疼。”
姜崖冲他微微一笑,“你其实不用解释的……”
王学海哦了一声,默默转过身去。
到了省会机场,从机舱出来那一刻,瞬时冷气扑来,姜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广东直到11月底还是温暖如春,然而这里早已经入秋。
两人直奔汽车站,不停歇地继续赶路回西河县。
一路颠簸,下午才到。
姜崖刚准备拎着行李去县汽车站坐车,王学海却一脸扭捏地说有事要忙,让姜崖先回竹坑乡。
姜崖看着他笑,王学海整张脸都快臊得红起来,他陡然拔高声调,“我总得还人家的饭盒吧。”
姜崖:“……那是自然。”
王学海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台阶下,挺直脊背,一改赶飞机时着急慌忙的样子,淡定从容地拎着李梅送火车时给他的袋子,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姜崖朝他说再见,走了几步再回头,却发现王学海敦实的后背已然消失在拐角处……
姜崖笑了笑,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是深秋啊,连空气里都充盈着甜腻的果实香味。
*
终于赶在下班前回到乡政府,姜崖轻快地拎着行李找两位领导汇报工作。
徐洪福去银峡村王建华的养鸡场宣传产业扶贫新政策去了,葛兴国倒在办公室,一见到他先是一愣,当即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小姜,辛苦辛苦。你咋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后天才能到家吗?”
姜崖抿了下唇,“我是坐飞机回来的。这钱我自己掏,不走账。”
葛兴国又一愣,他们因公出差费用是可以报销的,但政府财力有限,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来说不能打车不能坐飞机。他眼波一转,嘿了一声,“肯定是王学海这小子犯懒。我抽空得告诉他老子。”
姜崖早都看出王学海家境不错,以他冷清的性格,王学海不说,他自然也不问。
姜崖坐定,从行李袋里拿出一兜子芒果,让葛兴国尝鲜。
葛兴国连连摆手,“你拿回去孝敬你老娘。你跑了这么多天,她该担心你呢。”
边说他边站起来,强行把桌子上的芒果重新塞回姜崖的行李袋,顺势把他往外推。
“乡长,我有重要的工作进展向你汇报。”
葛兴国脸一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你赶紧回家去。”
还没等姜崖说话,葛兴国无情地把他推出门外,而后哐当一声把门给插上了。
姜崖:“…………”
此时天色渐晚,古街老房子的烟囱不时飘出袅袅炊烟,走过青石板路,不时有小灯笼似的火红柿子探出头来,为整座古街增添几分亮色。
姜崖刚抬脚走进这座老房子,便听到石壁后有抹声音,轻轻脆脆,很是熟悉。
“姜姨,我家里藏着一大袋之前我去山里挖的葛根,新鲜的很,您把它丢砂锅里煮水喝,有助于缓解您的腰痛。”
姜崖脚下一停,驻足倾听。
“你懂中医?”
“我爸虽然不干啥正事,但对中医感兴趣,家里没别的书,中医的书一大堆。我平时没事翻着看,知道点皮毛。之前家里穷,我爸就自己给我们治病,反正我们姐弟两个活到现在,说明我爸还是懂一些。”
姜崖垂下眼睑,没想到竹兴文还是有些可取之处。
就在这时,忽然石壁后传来翅膀扑腾声,紧接着尖锐的叫声骤然响起。
“崖崖!崖崖!”
姜崖:“…………”母亲养的八哥是成精了吗?
竹小蝶一惊,猛然站起来,看向在鸟笼里跳得欢腾的八哥,而后又赶紧转向入口处。
姜春瞥见这一幕笑道:“它经常谎报军情。瞎叫唤。”
竹小蝶脸色一红,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洗衣服。
旁边煤炉上烧着热水,姜春见壶嘴冒气便伸手去拎……竹小蝶见状,急得一跃而起,“姜姨,您放下。我自己倒。”
竹小蝶手脚麻利地把热水倒进水盆里,伸手试了试水温。
“我还有换洗衣服,小蝶你好不容易放假,不用帮我洗的。”姜芳实在不好意思地说。
竹小蝶起身把水壶倒满凉水重新放煤炉上,“没事。姜哥工作忙,我能帮……”
帮字卡在喉咙里,她抬头一看瞥见一道身影从石壁旁绕了出来。
八哥在笼子里扑棱得上窜下跳,好似向姜芳证明他并不是一只瞎叫唤的鸟。
姜春眼睛一亮,急急绕过围廊,“还真是崖崖回来了。”
竹小蝶抿着唇,明明想抬眼好好把姜崖看一遍,可是她的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慌乱地用围裙擦着手,从喉咙里咕哝了几下,也不知道到底发出姜哥这两个字没。
原来他的家人私下叫他“崖崖”!亲昵又有趣。
竹小蝶胡乱想着,为了掩饰不安情绪,赶紧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刚没搓了两下,只见水盆旁站着一双皮鞋。这双皮鞋因为走了太多路,显得灰扑扑的……
“崖崖,小蝶真的很不错。你不在的这几天,我腰痛病犯了。她听香巧说了后,家都没回来我这里帮我洗衣服干家务,我怎么劝都劝不走……”姜春就没见过像竹小蝶这么乖巧的女孩子,乖巧地让人心疼。
竹小蝶被夸得脸红,她咬了下唇刚想抬头说没关系,可眼前身影陡然一落,姜崖硬实的肩膀出现在他面前。
还等他反应过来,她手里的衣服和搓衣板已然被人扯走……
“妈,你把雪花膏拿来给小蝶擦擦。”姜崖边搓边说。
姜春一听,赶紧进屋去拿。
竹小蝶缓缓站起来,看着姜崖修长的后背,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把凳子挪过去让他坐着。
姜崖停下来,抬眼定定看着她。
竹小蝶快速眨了眨眼。
他这是生气了?
姜崖顿了会,并未言语,而是低头继续搓衣服。
姜春拿着雪花膏出来,挖出一大坨放在竹小蝶的手背上,边拍边说:“小蝶你的手指很修长,以后要是有机会,可以学学钢琴。”
竹小蝶轻轻嗯了一声。
姜春把多余的雪花膏擦在自己手上。两人一起拍着手背,抬起头相视一笑。
*
姜崖回来连片刻歇息都没有,把衣服洗完之后,又搬来一大堆煤球,把煤气罐也换了新的。
竹小蝶麻利地做了晚饭,清炒长豆角、酸辣白菜、面疙瘩汤热气腾腾把老屋活力点燃了。
姜崖终于吃了一顿舒心可口的饭菜,连吃了三大碗疙瘩汤。
竹小蝶见状,笑就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