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柳闻言,倒还真的仔细想了想。
她这几日绝食,倒不是为了作践自己。
一来,是知道这饭菜里有毒,虽然偶尔食之并无大碍,但着实也是……心理上不太想吃下去;
二来,虽然原身是倒贴上赶着做替身,但榆柳捉摸着这为人“外室”的低贱苟活行径,不论在哪里都是要为人唾弃的,正好便借此机会来绝食表态一下。
玉梅时刻紧张着榆柳的脸色,见她态度不像前几日那么强烈了,顿时心中暗喜,连忙哄着:“榆姑娘!你能这么想那真真是再好不过了,你看窗外,瞧着今日这天气难得的晴朗,风尘也不算太大,姑娘可想出门转转?咱们还可以去给小白置办个笼子!”
小白是榆柳救的一只小白兔。
不知为何腿折了不能走,浑身痉挛的窝在府邸的门槛边上。
倒不是榆柳心善。
主要是这是系统发的支线任务,有奖励的那种,于是便顺手救了。
榆柳掐算着日子,似乎坠崖的女主这几日就会被找到接回宫中修养,也该到她提前谋划的时候了。
于是,榆柳眼波微涟,狡黠道:“府中还有银票吗?”
“有的有的,置办这府邸时,库房就存有不少的存银呢!”玉梅圆嘟嘟的脸笑的更灿烂了,像是生怕榆柳改主意似的,拉着榆柳便往府外走。
只可惜榆柳这身娇体弱,刚走了几步便开始面色泛红,微微娇.喘,她扯了扯玉梅的袖口:“玉梅、玉梅!”
“哎!”玉梅停下脚步,躬身回首,“在呢!”
“西市……”榆柳打从娘胎里出来这身子骨变比常人弱上几分,捂住胸口连连喘了好几口气,“西市离我们这里,似乎还有些远吧?”
玉梅看着她这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哪里敢走?
顿时停下脚步,满脸紧张的帮榆柳顺气。
榆柳缓了好一会儿,等到气顺畅了许多,拍拍玉梅的手示意她安心,抬手指着前方的砖红的宅院门,道:“你让府里去备个车吧!我便在门口等你,我们坐车,速去速回。”
榆柳目送玉梅去牵车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放下西子捧心的手,胸口也不再剧烈的起伏。
显然,方才那一副受累的模样有七分都是装出来的。
榆柳这宅院入住的匆忙,乃是临时置办,也没来得及修缮打理,遇上这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时节,门边的杂草便趁机无声的野蛮生长了起来。
春雨刚过,风中裹挟着远方的无名花香,混杂在从潮湿泥土中蒸腾出野草的青涩里,就很容易让人忽略掉,那一抹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榆柳捂着胸口强压下不适,屏住呼吸,脚步轻慢的朝着那片杂草丛边靠近,拔下头上的银簪,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丛。
那一片荒芜之中隐约有个人形。
是名男子。
发丝凌乱的散了一地,粗布衣衫不堪蔽体,大片大片乌青淤血像是在肌肤上尽情盛放的花,只能隐约能察觉到他皮肤底子是白净如玉,如此便衬映的长长血口更加狰狞恐怖,而大部分鲜血早就干涸成了褐红色,凝结成块,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可以说得上是满身脏污,落魄至极。
——活像是刚经历过一翻挣扎后,拼着一口气逃出来寻一条活路的亡命人。
真可怜呐。
榆柳心想。
榆柳是说,她真可怜。
凭白见了这一地的血腥。
为什么要让她看见呢?
榆柳讨厌血。
肮脏、惩罚、痛苦、复仇、背叛、死亡……
不论是任何意象,任何形式,她都难以忍受见血时的不适感。
刺眼的红、腥气的味,都强烈的撕裂空气,张牙舞爪的的朝她猛烈扑面而来,刺激着榆柳的五感,引起胸腔里一阵难忍的、生理性的不适。
榆柳强忍着缓缓呼出一口气,闭眼慢慢直起身,素手拍了拍衣裙边上沾带上来的几根青黄的枯草,又顺手将半人高的杂草又拨回了原位。
一切恢复如初。
榆柳抬手将银簪入髻,转过身,提起月白色的裙摆跨过门槛,心中默念保命箴言:
“自古女配死于话多,死于善心泛滥多管闲事。”
“路边的野男人,不要随便乱捡。”
“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第2章
◎“当真?”榆柳眼底带上几分揶揄◎
西市长街
一辆装饰简朴低调的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在人潮之中,榆柳安静的坐在车内,视线却隔着帘子向外望去,看着逆向交错过路边追逐打闹的孩童,听着集市上嘈杂的叫卖,以及茶摊里的说书谈论:
“哎,四皇子妃为人贤良又慈善,怎么命就这么苦难,听说出事时,人还怀着身子呢,希望神明庇佑我萧国皇室血脉!”
“还没找到啊?那真是命不好,大老远的从宋国来和亲,结果母族败落了,人在异乡也没个靠山,看吧?这后脚人就坠崖了,这半月有余都没找到人,我看是悬啰!不过听说宋国守关的千户大人好像离了职位,总感觉……不太妙,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天家的事,用得着你们天天瞎操心?想当年这地方一场大火葬青楼,你们也是这么唱衰,谁能想到这平地又起了一座‘春风拂栏’呢?瞧瞧这气派繁华的劲!说起来,今日春风拂栏里搭了戏台,说是又了新戏本,你们去不去听啊?”
“那肯定去啊!走走!”
榆柳手握剧本,对民间的这点讨论,左耳听右耳出,便一笑而过了。
只是,在他们说起大火葬青楼时,榆柳脑海中难免还是会联想出大火烈烈时那炼狱般可怖的红色,说不清是火光还是血色,总之,光是想像就刺的她额角微痛。
于是,榆柳被这微痛感刺激的莫名想起,很可能还满身血污躺在她门前野草地里的那位。
她深吸一口气,问:“今天有同济堂的大夫上门回诊吧?”
玉梅在看见春风拂栏的鎏金牌匾时朝车夫喊了停,回首道:“同济堂的大夫都是医者仁心,咱们诊金给的也大方,是以日日回诊,一天没落下过呢!”
榆柳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希望那大夫看在钞能力的份上,能把那个男人也顺手带走诊治一下。
不然这么一个血包,谁知道他背后会不会牵扯出什么事情来呢?
明哲保身的道理榆柳是最明白不过了,她永远都不想招惹剧情点之外的麻烦。
榆柳正思量着,突然一片白纱飘到了自己面前。
她顺势看过去,只见是下了马车的玉梅撩起车帘,递的一顶素白轻纱围成的帷帽:“西市人多眼杂,榆姑娘容貌倾城,未免多生事端,还请戴上这个。”
榆柳看着那顶帷帽,心底一阵发笑。
萧国国风开放,甚至允许女子在外经商,对女子的束缚早就不如百年前那般出个门还要万般遮掩,现如今哪家的闺阁小姐出门在外,不是大大方方的?
更何况上元节刚过,节日的热闹气还在这西市里回荡,大家较之平时是更加自在、外放了几分。
换而言之,戴上这顶帽子,榆柳将成为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不过,那又怎样呢?
榆柳接过戴那半尺长的帷帽,用那帽子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反正今日她出门便没打算要低调行事!
榆柳素手搭上玉梅的手,徐徐走下了马车,开口的调子比这二月里的春风还要虚弱上几分,状似担忧的问了句:“玉梅,我们银两可带够了?”
“够,自然是够够的!”玉梅见状,不做他想,赶忙抓进机会给榆柳给上眼药,语气自豪,仰头到,“姑娘跟了四皇子,四皇子自然是不会亏待姑娘的,姑娘既然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只管敞开了买,今日带的银票,就算姑娘把这西市半条街买下来都不成问题呢!”
玉梅从小便在宫内长大,四皇子把她安排在榆姑娘身边,自然明白四皇子的意思。
四皇子对四皇子妃倒也有几分真心,只可惜四皇子妃气性秉烈,若是不趁早敲打一下,如今能跳着断情崖,日后还指不定闹出什么荒唐事。
这女人嘛,就算一开始心气高一些,日后慢慢的也少不了明里暗里这样那样争风吃醋争风的手段,日子过久了,自然便能知晓为人妻为人妇,自然是万事要以夫君的为先,得仰仗着夫君的鼻息这样的日子才最好过。
——正所谓是夫为妻纲。
只可惜和亲郡主的身份特殊,四皇子的后院明面上也不能通过收姬纳妾来制衡后院,不然那不是明晃晃的寒了宋国求和的诚心吗?
四皇子需要一个听话的宠物,而恰好榆柳也能充当这么一个角色。
玉梅瞧着这榆柳成日里娇娇弱弱的做派,也不像是个有骨气的种。
——一个从小在烟柳之地长大怀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大抵都会怀着想傍上枝头当一当人上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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