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墨被这两人视线夹击着,原本歪斜松散的站姿都下意识的变得规整了许多,他抖了抖唇,正想说:“没……”事啊,他离了苏云月身边不就是大闲人一个吗?
然而,未说完的话才吐出一个音节,江景墨却如失语般突然噤声,瞳孔地震的眼睁睁看着云鹤冷白的手探入交叠的青竹纹滚边的衣领之下,忽然从左胸口处的贴衣纳袋下,取出了一块……
一块洁白的绣帕?
江景墨戍守边关多年,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精细玩意了。
精贵珍稀的蚕锦丝轻薄柔顺,如月华倾泻,一方绣帕躺在云鹤宽大的掌心上时,就像是掬起一捧水中月华在手中。
绣帕事先被人用心仔细的叠放规整,最上方露出的一面,恰好绽现出了一朵用金丝银线绣成的夜昙莲花,其绣工精湛,堪比由细腻工笔勾勒出的彩墨国画。
榆柳看着江景墨,却发现江景墨视线有些偏移,面色上露出一片呆怔错愕的神态。
榆柳:“……?”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她出钱,请大家去食肆酒楼用膳。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好像除了芳月,这剩下的两位先生各个都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榆柳疑惑的顺着江景墨愣怔注视的地方看去,可这下意识探究的动作间,鼻尖却差点蹭到了云鹤的肩头。
萦绕早鼻尖的清淡香气忽然变得极其浓郁,霎时之间,榆柳只觉得随着呼吸吐纳,自己的口鼻仿佛全被云鹤周身悦动的草药香给充斥着盈满了。
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企图降低这种陌生又虚缈的入侵感,然而被困住的醇香却因此在唇齿之间肆意翻涌的更加的澎湃。
榆柳忽然有些后悔昨夜没有皱眉喝下那盏凉茶。
——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此时喉间口干舌燥,似乎还有着辛辣饮食之后余韵。
榆柳不由自主的小口吞咽着唾液,企图缓解这种生涩感,然而喉咙收缩松弛之间,那股清甜药香却似乎混着吞咽的动作悄然滑入喉腔,四溢散漫时无声的贴附在腔道上,却送来一阵阵清凉之意。
浅淡的药香在喉间徐缓的弥漫开时,榆柳那种唇焦口干燥的热感,恰如窗边那棵的柳树,在春日夜雨洗涤下,因为得到了甘霖的滋润,无声的舒缓了久旱的干涩。
这种感觉很微妙。
榆柳能非常明显的感受到,杂糅在细缕春风中一缕一缕的将她细密缠绕圈裹起来的清香,和在她湿润的口舌鼻喉之间弥漫开的的,是同源草药香。
像是置身于春色中的垂柳树,看似只是被裹挟着春日独有芬芳煦风,轻柔的抚过条条柳枝,泛起一阵徐徐绿浪,然而更深处被润物无声的春意催发的生机,唯有柳树才知道那是怎样的共鸣。
垂髫柳树飘扬间,榆柳身体微颤了一下,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微微昂起下颚,修长的脖颈后仰间,想要脱离着盈满清香的漩涡中心。
那一瞬间,榆柳在呼吸的起伏间,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云鹤是什么时候,走的离她这么近的?
不过,似乎每次云鹤的动作却总是比她更快一些,在榆柳本能想要抽身远离的时候,他稳稳捧着昙莲花绣帕的手,指尖却忽然抖了抖,单手动作时五指却很灵巧的将交叠好绣帕四角散开,蚕锦丝如流动的月光般在他宽大的手掌上浅浅的铺平,面料滑动间,金丝银线波澜着折射出点点星亮的春光。
榆柳被那点折射出的熹芒,迷了一下眼睛。
然而,就在榆柳微微偏头侧目想要避开那点微芒的时候,却突然感觉自己想要抬起遮住眼睛的右手,忽然被云鹤隔着轻薄的绣帕,掌心交叠着圈住了自己的手。
只是虚虚的圈握住,并没有真的触碰碰到。
一时之间,遏云绕梁。
唯有贴覆两掌之间的蚕锦丝轻微流动着,轻柔描摹出春风略过的形态。
第29章
◎“姑娘不记得了吗?”◎
榆柳刚起没多久,身体里还带着困觉后的慵散,双手还有些许微凉。
而清透的绣帕质感如轻纱浪,于是青年的气血就隔着水波般的绣帕,源源不断的传递到榆柳微凉的掌心。
像是榆柳曾经会在苏云月难以抉择的时候,稍加用力的牵过对方的收,用这样的方式给予对方一些勇气。
而此时时空变化间,榆柳置身之地已然不再是冰冷华丽的宫殿,而是自家被精心修缮过的一方小庭院。
她被云鹤隔着一方绣帕,轻轻的覆盖在她的手心上,力道拿捏的克制又温柔。
眨眼睛,她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云鹤方才拎起铁锄扶起江景墨时的动作,皆是干净利落,力带劲风。
姑娘纤细的手被云鹤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对方温热的体温隔着随风鼓动的薄纱摩挲间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榆柳一瞬间,觉得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变得极慢且极缓。
柳树垂枝被春风吹拂着,飘荡出一串微弱的沙沙簌簌声,然而榆柳方才忽然从心头上涌出生涩的陌生感,仿佛被云鹤这样的动作给安抚平静了下来。
榆柳被云鹤圈在手中的指尖,忽然微微蜷了一下。
其实这只是指节弯曲时的本能反应,但落在他人眼中,实在是很像在被清风的鼓舞推动下,榆柳主动的回握了对方。
微眯的双眼缓缓睁开,层叠的开扇形眼皮褶皱被卷翘的睫毛所遮挡,榆柳微稍许后仰的肩脊挺立,流畅的肩颈线顺着脖颈没入交颈的水蓝丝线勾边的月华留仙裙之下,视线从两人执握的双手之间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在清风吹拂过垂落在末端的如粼粼波光似的一小段绣帕时,流转而过,最终定格在云鹤的脸上。
他的面色很平静,甚至连气息都不曾有过丝毫的紊乱。
但是,榆柳有种莫名的直觉,云鹤似乎有点……不高兴。
榆柳视线微微上移,停留在云鹤挺立的眉骨之上,正想开问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云鹤原本静静贴覆在自己掌心上的手,忽然动了起来。
和肌肤紧密贴合的绣帕被云鹤用两指勾起一角,用指尖拨开榆柳并拢的指缝,云鹤却动作极快的指节微动,顺着掌心纹路的走势悄然的滑入其间,隔着绣帕的从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捻出几条细碎状似柳絮的东西。
半透明的颜色,又似雪绵。
“飞杨絮。”云鹤指尖拨动了几下,用了巧劲将那几条飞杨絮团在白莲绣帕的中央,动作间手腕翻转,掌心向上将那数条几不可见的飞杨絮呈给榆柳看,“萧国多植飞杨树,初春生的飞杨絮会随风飘荡……”
云鹤说着,另一只手捻起绣帕的一角,绣帕随即如倾泻而下的一小段白瀑,垂落在空中微微飘荡,半透明的飞杨絮在脱离束缚的一瞬间,立马像游鱼归川般的融于春风中。
“不过,这种絮状的植种,若是不小心被它粘到,最好立刻清理掉,不然停留的久了,可能会引起致敏泛红。”云鹤有条不紊的解释着,说话间指尖灵巧的将绣帕又重新叠好,规正方整,一如刚拿出来时的模样。
云鹤眉眼微低,垂眸望着榆柳的神情,缓声说道:“方才我也是担心之举,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哦、哦……没事啊,怎么会?”榆柳感觉她最近对这种接触都有点免疫了,浑然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云鹤也是事出有因,根本谈不上“唐突”二字,自然也就算不上什么得罪。
“应该是我多谢你才是。”榆柳说的很迟缓,因为她的注意力被云鹤手上的那一方绣帕给吸引住了。
起初榆柳还以为这是云鹤的手帕,所以才会贴身携带,但是,当她看着中心处那朵被金丝银线细细勾勒出的夜昙莲花时,总觉得这花样纹式有点分外的眼熟了。
就……怎么越看越像是是她的绣帕?
榆柳柳烟眉轻微蹙起,抬起眼帘,略带疑惑的看向云鹤:“你也喜欢……?”
因为迟疑,所以榆柳的语气带着不确定的缓慢,像是想要慢慢的思量出一个恰当的措辞,以至于不要说的那么容易引起误会。
然而,云鹤清润的眸子看着榆柳微微瞪大稍露困惑的桃眼时,胸腔微震,简短的回了一声:“嗯。”
气息短凝,温热洒落在榆柳耳畔的时候,她有些听不出是云鹤的尾音究竟有没有上扬,所以也不是很能分别出他究竟是陈述还是疑惑的语气。
榆柳眉头蹙的更紧了些,有些奇怪云鹤这突然的一声回应,语调微微上扬:“……嗯?你也喜欢昙莲花?”
榆柳有很多带有昙莲花样式花纹物件,虽然萧国国都里最受欢迎的花样多属广寒仙、帝女花、木芍药,但偶尔出现几处昙莲花,也不算上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种花纹样式出现在男子的身上,确是不可谓不罕见。
“嗯?”
虽然云鹤前后两次的气息同样的简短沉稳,但榆柳这会明显听出来对方尾音带着明显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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