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柳放松间,感受到苏云月推开侧门时,满怀感激回头望向自己的目光时,却依旧和同云鹤站在一处,只是抬手挥了挥,微笑道:“姐姐,接你的人来了,我就不多留你叙旧了,我们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苏云月目光微湿,点头颤声应道:“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榆柳没有回答,只用目光遥送苏云月远去的背影。
苏云月和江景墨离开,向宋国边关奔赴而去。
云鹤轻声阖上苏云月离开时,未彻底关上的侧门,随着最后一点泄出的晨光被阴影所替代,榆柳才觉得这间郊外别院当真是地处偏僻。
此时都已经是卯时,晨雾都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可这里却依旧是一室寂静。
在榆柳和苏云月谈话交心的过程中,云鹤除去偶尔几句,几乎全程都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并不关心榆柳会不会按照四皇子萧天旻和苏家长公子苏云宴两人的嘱托做事。
甚至直到苏云月都走远了,云鹤也没多问一句,只是重新温茶斟上一杯,递给坐在外厅休息的榆柳润润嗓子。
榆柳基本说了一夜,嗓子早就有些发涩了,她接过云鹤递来的茶杯,也顾不上什么女子浅浊慢饮的规矩,直接仰头一口饮尽,松了口气,感叹道:“总算是缓过来,可以稍微歇一会儿了。”
云鹤拇指食指一捻接过榆柳饮至空盏的茶杯,指节微动,将白瓷茶杯带有蓝绿竹纹的一面拨至自己眼下,垂眸打量了几秒后,忽而撩起眼帘望向榆柳,开口问道:“是吗?”
榆柳双臂交叠放于木桌上,半支棱着脑袋,回望向云鹤的时候,不自禁的桃眼微弯勾唇,抿唇间润的纯色更加红艳,带着方才饮后未干的水光,木窗外洒落的晨光星点坠落其间,就像是粼光波澜一般。
人间春色。
榆柳不知自己是何种姿态,只盯着云鹤,气息微吐间,轻声说道:“难道不是吗?我今日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寻得苏云月的下落,如今姐姐既然安康,且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自然是可以放心的歇息了呀?”
说着,榆柳却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半分不减,但话音却忽然一转,幽幽的长叹一口气,状似西施悲泣,反问道:“可怜我这昼夜奔波,硬生生熬了一宿,刚才若不是我坐下休息了一会,此刻都觉得很是憔悴心慌,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应该休息?”
云鹤将榆柳的姿态尽收眼底,喉结滚动间瞥开目光,将白瓷茶杯又添上半杯茶递给榆柳后,才解释道:“正是因为你熬了一宿,所以方才我才想提醒你早些回玉清院补眠养身的。”
其实榆柳方才喝了近乎一满杯茶水已经缓上许多,此时并不是很想再喝,但她已经很习惯伸手接过云鹤递来的东西了。
榆柳自然的接过茶杯,双手握在茶杯两侧,垂眸间见印有蓝绿竹纹的一面正对着自己,于是指尖轻微拨动,将这一面转向拨至云鹤那方后,适才笑了一下:“哦,这样啊?我还以为……”
“……你是不满意我就这样把姐姐放走了呢?”
榆柳隐约能感觉到,云鹤虽然始终没有插手苏云月的事,但他其实是不太赞同自己这样的做法的。
果不其然,云鹤闻言微微皱眉,默了片刻后,才略叹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并不是不满意。”
“我只是担心。”
榆柳迎着晨光望向云鹤,浅色的瞳孔里,满是洗耳恭听的意味。
“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曾先后郑重拜托你,要将四皇子妃带出去。其实就算你和四皇子妃商议好了,你也大可以选择和苏云月一同从郊外别院的正门出去,只要时机掐算的精妙,再让江景墨适时出现,从他们两人的眼皮底下带走苏云月,如此一来,你也算做到了他们的要求,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自然不会因此迁怒责怪于你,二来……”
云鹤说着,话音却忽然停顿少许。
榆柳眨了眨眼:“二来什么?”
二来……
苏云月对四皇子萧天旻心中多有怨怼,积怨已久,若是她当着四皇子的面同江景墨一道从对方的眼皮底下逃离远去,想来能狠狠一折萧天旻一贯自负自恃的傲气。
如此一来,在榆柳完成口头约托的同时,还能顺着苏云月的心意,打脸萧天旻以此来出一口恶气。
云鹤心里觉得,如此行事,才是万全之策。
但是话到了嘴边,云鹤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不太想同榆柳剖析这些繁复心谋。
毕竟在他眼中的榆柳,虽然偶尔有些顽闹心思,但若是敌不犯她,她也不会为了别人而多费心神。
云鹤垂眸望着榆柳琉璃般浅色鎏光的瞳孔,忽而低眉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满腹算计吞于肚中,抬手将榆柳捧玩在掌心的白瓷茶杯拿走,放于木桌边上,语调平和的说道:“二来……”
“你也不至于现在还坐在这里,想着一会出门时见了人,要用什么说辞去应对他们了。”
榆柳方才坐在外厅,确实也不全是为了稍作休息,但此时被云鹤戳中心思却丝毫不恼,反而抬手压住云鹤方才从她手中抽走茶杯时扫过的一片衣袖。
葱白指腹落在绿竹浅青的袖袍上,纤细指尖上的力道,比微风还要轻柔。
却也比春风,还要缠绵。
云鹤的动作倏的停顿。
榆柳却微一挑眉,弯着眼眸笑着说道:“谁说……我要想说辞,去应付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了?”
榆柳说话间修长的脖颈前倾朝云鹤贴近,她微微起身时动作放的又慢又缓,但似乎只要她压住云鹤袖袍的指尖不松,云鹤就始终停留在她的面前不会离开。
云鹤袖袍之下的指尖几乎和榆柳的指贝轻戳,细微的摩擦仿若浑身过电。
他神色平静,一动不动的望着榆柳,看着姑娘一点点的,试探着凑近到他的面前,说话间兰息微吐,悉数洒落在他的眼睫之上。
于是,波澜不惊的碧波被顽皮少女掷入的石子打破表面的平静,涟漪一层叠一层,一圈覆一圈,一如他长睫微颤泄露出的讯息,让姑娘意味不明的笑意,忽然平添上了几分得意神色。
两人鼻尖的气息似乎都纠缠在了一起。
云鹤垂了眼眸,而榆柳却只盯着云鹤的眼睫,笑说道:“我分明……”
“应付一个,就够了。”
第64章
◎席卷着,纠缠着◎
“我分明,应付一个,就够了。”
榆柳巧笑着说完时,从木窗雕纹的空隙里散落在她眼角眉梢上星点晨光,似乎都被云鹤的气息给吹的璀璨了起来。
一如从云鹤手中滑落的白瓷茶杯,在急速坠地的过程中,茶水迸出洒落着、散溅着,水珠折射出离散的流光恰如粼粼湖面,于一室寂静中突兀的流动着。
云鹤眼帘半阖,看不出情绪,但榆柳盯着他轻颤的眼睫,就好像确认了什么似得。
榆柳眉梢忽而轻扬,正欲要再续说时,那颤抖的眼睫忽然扬起,一点一点的露出那漆黑如墨,仿若能遮掩吞噬万物的无边夜色的漆黑瞳孔。
云鹤目光深深,凝着榆柳。
彼此目光交接。
视线如春潮般无声的汹涌着。
含波泛潋。
她们距离的极近,彼此的升腾的体温,双方眼睫扬起时带起的微风,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云鹤的眼底如有翻滚的浓墨,而在浓雾将息的瞬间,榆柳从云鹤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对方的眼中,也只倒映着一个她。
榆柳忽然心中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云鹤会不会……
会不会早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早在她害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望着她许久?
散射如柱的晨光,从木窗雕花的空隙射入的瞬间,忽然停滞须臾,下一秒却忽如在夜空中升到顶点绽放的烟火一般,化作一条条极细的光丝洒落而下,笼罩在室内两人的身上。
榆柳只觉得四周泛着晨露的空气,忽然被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所侵蚀。
那分明只是云鹤身上被草药长期浸染而萦生出的清淡香气。
但此时,榆柳却分明的感知到,那柔和醇香的气味,仿佛如有实质一般,丝丝缕缕的,将她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
白瓷茶盏无暇,坠地间忽生裂痕,乍破出清脆回响。
榆柳薄唇翕张,眼神闪烁着示意道:“云、云鹤,那个茶杯……”
“一个茶杯而已,碎了就碎了。”
云鹤没有被榆柳的话所影响,只用他浓黑的眼眸盯着榆柳,问:“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榆柳这张巧嘴本就生的是舌灿莲花,养的一身见人说人话的本事,她是得知自己的心意后,带着一点想看冷静自持的君子,动心动情的心思故意说的暧.昧了几分,想要试探着扌尞.拨一下云鹤的心弦。
榆柳原本是想着试探拉扯一翻,谁能料到……
云鹤倒还真是秉持着君子端庄的那一套,直接开门见山的就问,根本不接她试探的话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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