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妈妈看了一眼老夫人,默声点点头,引得赵含蕴面露惊喜,当即从脚踏上站起来,一手将楚钰芙拉到床畔,另一手拉住祖母的手放在床边,道:“楚姑娘,烦请你给我祖母仔细看看!”
等蒋老夫人反应过来,楚钰芙的手指已搭在她手腕上,开始诊脉了!看着面前小姑娘年轻柔嫩的脸庞,再想想她刚刚说的话,蒋老夫人眼睫微动,眸光复杂。
她倒不知,何时官宦人家的小姐也会学医了,且还学得如此高深,只一眼便能精准看出她的问题?到底是真有几分能耐,还是……从外头得知了她的脉案?
想到此处,蒋老夫人眼神微凝,没抽回手,安静地任她诊脉。
几息之后,楚钰芙收回手,抬头便看到蒋老夫人也正在看她,她想了想,又道:“老夫人,可否让我摸摸腰骨?”
蒋老夫人思考片刻道:“自然。”说着微微翻身,侧头趴在床榻之上。
而楚钰芙看着穿着厚厚衣裳的蒋老夫人犯了难,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像老夫人这样的骨伤,隔着衣裳诊治,始终比不上直接接触肌肤做治疗。”
没等老夫人发话,洪妈妈先皱了眉:“这……其他大夫,并未曾提过此等要求。”
楚钰芙想了想,道:“老夫人伤在内里,大夫想要断定骨伤,只能隔着肌肤触摸,这好比隔着荷包去摸荷包内的银子,本就有一定阻碍难以辨清,若此时再在荷包外包裹两层布料,那便更是难上加难。在外行走的大夫多为男子,碍于男女之别,定然不会有此唐突要求,我与老夫人同为女子,便少了这层顾虑,为了老夫人的病情,故才开口。”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洪妈妈听完忍不住点点头,看向蒋老夫人,只见老夫人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衡儿、蕴儿,你们便先陪着陆姑娘去赏赏雪吧。”
被点名的几人微微行礼,点头称是。临退出门时,陆嘉安有些担忧地望了楚钰芙一眼,见对方冲她微微一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随着众人退出门去。
此时暖阁内只剩下五人,蒋老夫人、楚钰芙、洪妈妈以及两个小丫鬟。
两个小丫鬟将一扇刺绣屏风搬至床榻前,又燃起一个炭盆放在床边,确定不会让老夫人着凉后,洪妈妈上前扶着她半坐起来,和楚钰芙一起将老夫人的衣裳褪下。
楚钰芙把衣裳盖在蒋老夫人上半身,遮住肩背,用锦背盖住腿部,仅让腰臀暴露在外,然后她将手搓热,搭在老夫人腰部细细摸起来。
蒋老夫人常年被腰痛折磨,吃不好睡不香,身子骨极瘦,一层皮下便是骨,触手便能摸到脊柱曲度有异,按到第三、四节腰椎处,能明显感觉到手下肌肉痉挛。
今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蒋老夫人腰腿都麻疼的厉害,只是刚刚孙子孙女都在,她便强忍着,现在人都走了,她便泄了气,随着楚钰芙的动作,发出痛哼,唇色也有些发白。
楚钰芙见状,伸手按向她腰间的肾俞穴,三分钟后松开手,按在大肠俞穴的位置上,按压五分钟后,伸手按住她臀部的环跳穴,缓缓揉动。
被按住臀部穴位的瞬间蒋老夫人有些微的不自在,可紧接着,她便被一股热意吸引住了,那股热意从脚底慢悠悠往上攀,而折腾她一上午的麻痛感,竟隐隐有了退去之意!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没有准时更新,最近身体不适加上五一事忙,一时有些顾不上,大概后天以后更新就稳定正常了,谢谢大家包涵!
第24章
“这是……?”蒋老夫人有些震惊。
楚钰芙指尖动作不停,语调清凌似早春微风拂过:“若我没猜错,老夫人腰部早年曾受过外伤,平日又惯于侧身倚坐,这才导致腰部气血瘀滞。我现在按的这几个穴位都能舒筋活血,这气血活起来,便没那么痛了吧?”
洪妈妈眉头一颤。
有一年夏日老夫人与几位夫人结伴出游,路过进安街时碰巧遇到两家商铺的人当街打架,惊了拉车的马儿,导致老夫人闪了腰,自此之后老夫人的身子便不好了,这位楚二姑娘竟只凭摸骨,便能知晓?
几番按揉过后,蒋老夫人惬意地舒展眉宇,不由自主同刚刚袁大夫的推拿做起对比:“倒比袁大夫的推拿更见效。”
从前来给她瞧病的大夫,也有人能做到像这般即刻止痛,但都是利用汤药,且越到后来止痛效果越差,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楚二姑娘,却是利用点穴手法止痛,方式不同,止痛的效果也更好……
“老夫人谬赞了。”说着楚钰芙收手起身。
蒋老夫人再抬眼看她时,眉宇间多了一丝看重:“先前我竟不知道咱们京中还有官家女儿学医……”
“钰芙外祖擅医,姨娘也会些,耳濡目染罢了。”楚钰芙笑笑。
难怪,原来是家学渊源,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接着她便听楚钰芙继续道:“其实老夫人这病本也算不得疑难杂症,并不难治。”
蒋老夫人怔了怔,恍惚间重复,道:“并不难治?”
“是,其实治疗痹证,最起效的方式不是推拿热敷,也不是汤药丸剂,针灸通络才是正法,刚刚我只按揉穴位便有效果,以针刺之效果会更佳。”楚钰芙柔声道。
“针灸?那为何从前那些大夫从不曾提起?”随侍在侧的洪妈妈面露狐疑,她不是怀疑面前的姑娘信口雌黄,而是不相信满京城里就没有一个大夫会针灸。
楚钰芙目光落在了蒋老夫人的臀腿处:“老夫人伤在腰部,疼痛延至臀腿,施针需褪下衣裳才可下针,纵使大夫们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不好去解女子衣裳?既是不实际的法子,又何苦提起?即便是我,今日也算逾越了。”
以前上学时,她曾在老师那儿听过两个古代病例。
一则为,清代富商之妻,罹患乳腺炎,因羞于启齿,疼到胸部溃烂昏厥才求医,那时为时已晚,最终病故。
二则为,清代一夫人产后出血,因男女大防不得诊治,仅以布条缠腹,以致血崩而死她家人称其为‘全节而死’,被官府赐牌匾褒奖。
在这里,因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观念,女子就医分外困难,而蒋老夫人伤在隐私之处,更加不可能让大夫除去衣物进行诊治,且这种观念深入人心,大夫自己在诊治病患时,便会下意识进行区分,袁大夫作为京中外科名手,也只敢开些热敷药包,保守治疗,倘若老夫人是个男子,或许这病也不至于会越拖越严重。
洪妈妈和蒋老夫人也想到了这层,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开心的是照楚二姑娘的意思,这磨人的腰疾是可治愈的,不开心的是,若非她是个女子,这病也不至于拖延许久,白白受了这么多年苦。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京中有名的大夫都是男子呢?
“菩萨保佑……有的治就好,有的治就好。”洪妈妈捂住胸口,眼神亮闪闪,“姑娘,敢问若是你来治,我们老夫人的病,多久能治好?”
蒋老太太虽没作声,但一双眼睛却牢牢看向楚钰芙,里面隐隐含着期盼。
“且先试一次,看看疗效吧,若无意外三个月左右便能好。”楚钰芙想想,道。
按照刚刚她探查的情况来看,若是连着扎针,其实两个月便足矣,但话不能说太满,她便又多加了一个月。
听到她的回复主仆两人欣喜非常,这比她们预想的要好太多,又细细讨论一阵后,几人决定今天便施第一针,楚钰芙走到门口招来蓝珠,接过她带着的针包。
虽老夫人赶他们去赏雪,但赵家兄妹和陆嘉安并未走远,丫鬟在暖阁旁的回廊下支起一个炭炉,三人正坐在廊下聊天,见楚钰芙出来取针,便围了上去。
“楚姑娘,我祖母如何?”赵含蕴眼眶还留有一些残红,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站在她身侧的赵世子轻拍妹妹后背,默默安慰。
楚钰芙眨眨眼,故意卖关子道:“老夫人这病说容易也容易,要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赵含蕴捏紧帕子,赵世子眉头微蹙:“……可是要用什么难寻的药材?”
她摇摇头,道:“关键在于治病的人难寻。老夫人的病只是寻常痹证,用对方法去医治用不了三两个月便能好,只是伤在腰腿处,请来的大夫碍于男女之别不好医治,这才一拖再拖,然我与老夫人同为女子,少了这层阻碍,可不就容易了?”
“你们就莫要担心了,我今日给老夫人扎上一针,她便能舒服许多。”说完她笑着晃晃手中针袋。
赵世子闻言沉默半晌,微微颔首道谢:“那就有劳了。”
楚钰芙微微一笑,转身走进暖阁,却发现陆表姐也跟进来了,她跟在后面阖上门,扯住楚钰芙的袖子,面带急色。
“二妹妹…不是说好了只看看而已,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这一治蒋老夫人有个好歹可怎么办?祖母和舅舅不是这样跟你交代的……”她说话时刻意压低嗓子,冲着暖阁屏风后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