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严洋介绍的吧。”徐临越放下手里的酒瓶,“要喝点什么吗?”
“苏打水就行。”
“好。”
徐临越把玻璃杯放到年岁手边,告诉她说:“那会儿他还小,在酒吧里打工。”
“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吗?”
“对。”
年岁喝了口苏打水,觉得稀奇,笑了笑问:“他这么勤工俭学啊?”
“那时候他家里出事了吧,我也不太清楚,他没和你说过吗?”
年岁收回嘴角,摇摇头:“他就是很少主动提自己的事,有的时候我问才会说,但我又怕问多了不好,实话说我都愁死了。”
“他就这性格。”徐临越说,“喜欢把事情往心里憋。”
他看了眼面前的人,又笑着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他跟你在一起之后变化很大,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真的吗?”年岁不太认可这话,“我觉得他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啊。”
“至少跟我去年看到他的时候不一样吧。”徐临越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笑了声说,“那个时候他像刚从哪里被放出来的一样。”
年岁挑起眉梢,明和可以通过她的账号补全自己对她这两年的了解,但这两年的明和做了什么又过得好不好,年岁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问徐临越:“可以跟我说说吗?”
“当然。”
去年辞职后徐临越租下了拐角的这家店面,但他在餐饮这行没经验也没方向,所以在微信上联系曾经开过餐厅的明和,想找他聊一聊。
也是在秋天,只是要比现在更冷一些,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店里见面。
好多年没见,那时的明和也还是徐临越记忆中的样子。
瘦瘦高高,没什么表情,穿着浅色的卫衣,不太和人有眼神交流,见面后喊了他一声“临越哥”。
明和第一次这么叫他是在徐临越的公寓楼下。
过了十八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哪能一下子适应成年人糟心的生活。
被醉酒的客人吐了一身后明和也来了脾气,直接一抬胳膊把人撂地上了,韩国老板把他一顿训,他也不干了。
自尊心让他不接受姑姑打来的生活费,也不张口和朋友借钱,在明和眼里严洋的钱也是他父母的。
他唯一能心安理得接受的是徐临越的帮助,因为他觉得徐临越不缺钱,而且徐临越的钱是他自己赚来的,只有借他的钱明和不会有负罪感。
那会儿徐临越眼里的明和就是一个脆弱又坚强的男孩,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让人觉得好笑又让人怪心疼的。
“可以开始找装修公司了,你这地方要重新做区域划分,原来那个布局不适合开餐厅,还有空调管道,油烟管道也得重新装。”明和说着皱了下眉,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他进门后做了好几次这些小动作,好像在强忍着什么,徐临越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这里有点吵。”明和放下手,继续说餐厅开业前的筹备事项。
大堂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徐临越特地挑了家环境好的,店内的分贝都不比大马路上的白噪音高。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明和,问:“你还好吧?”
明和抬眼看向他,很快又垂眸,回答说:“没事。”
徐临越问他:“那你现在是不做餐饮了吗?”
“对。”明和说,“我爸年纪大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我有的时候帮他跑跑腿出出差。”
徐临越点点头。
桌上散落着一沓A4纸,是明和提前列好的一份餐厅筹备工作流程表,内容详尽完备,各种注意事项也帮他标明出来了。
还是不太一样的,还是成长了的,徐临越问他:“那你想再试一次吗?我真的觉得你挺适合干这个的。”
“哪里适合?”明和恹恹道,“都干倒闭了,我也没存款了。”
“那可能是时机不对。”徐临越笑起来,“天时地利人再和嘛。”
明和没立刻答应,想了想问他说:“你这家店在哪儿来着?”
“我公司附近的一个拐角,地段很好,客流量你不用担心。”徐临越笑着说,“我打算就叫它拐角,怎么样?来吗?我出资你出力。”
窗外明亮的光线让明和眯了眯眼,他看着徐临越,只有一个请求:“装修风格能让我定吗?”
“为什么?”年岁好奇道。
“他说怕我的审美是那种商务老男人风。”
年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后来就有了这个地方。”徐临越仰头看了一圈,目光又放回对面的人身上,“然后有一天你来了。”
“你去过他以前的那家餐厅吗?”年岁问他。
徐临越摇头:“只在他朋友圈看到过照片。”
“和这里很像。”年岁说,“但这里大多了,也更亮一点,可能是我以前总是晚上才去。”
杯子里的苏打水快要见底,她从椅子上起身,对徐临越说:“谢谢你啊学长,我还要去公司,得走了。”
“不用客气,有空常来。”
“哦对了。”走出去两步年岁又回过头,告诉吧台后的男人,“明和的朋友还有我,还有你。”
徐临越看着她,点点头说:“对。”
“有空和明和来家里吃饭吧,我太太很喜欢你。”
“真的啊?”年岁欣然应允,“好啊。”
枝繁文化在写字楼的第七层,出了电梯门她就听到一片笑闹声。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年岁问前台的女孩。
“楠姐回来啦,在给大家发礼物呢,黏黏你也快去。”
年岁怔了怔,应了声:“好。”
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女人被围在人群中心,看到年岁走进来,她抬手打招呼喊:“哈喽。”
“姐。”年岁提起微笑走过去,“你回来了啊?”
“对啊。”顾楠端起桌上的打包盒,“我做了可露丽,你快来尝尝,我报了当地的烘焙班,跟人家学的最正宗的。”
年岁拿起一颗,问她说:“游学生活开心吗?”
“开心啊。”顾楠笑呵呵道,“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等会儿你自己去挑。”
“谢谢楠姐。”年岁咬了一口外层的焦糖脆壳,齿间“咔嚓”一声响,微苦之后才能尝到蜂巢蛋糕的甜腻。
“黏黏。”顾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年岁心一紧,反应了两秒才点头:“好。”
“把门关上吧。”顾楠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文件夹。
“哦。”年岁带上门,走到她办公桌前。
“我好久没回来,其实应该早点和你们聊的。”顾楠打开翻了翻,又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回去,重新找下一份,“你的合同快到期了对吧?”
“对。”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想在申城买房定居的。”顾楠回过头朝她笑了笑,“还是这个人生目标吗?”
“是也不是吧。”年岁说,“都行。”
“你这一年做得挺好的,也算是公司头部的达人了,之前的比例是太低了,所以我也不和你多说虚的了,我呢是想重新拟一份合同,你多拿一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顾楠终于找到她的那一份合同,拿到手里翻开说,“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姐。”年岁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看着她问,“我能和你说一点别的话吗?我怕再不开口我就没这个勇气和机会了。”
顾楠从文件上抬眸,微笑着点头:“你说。”
年岁默默提气又呼出,好像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紧张。
“我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特别激动,我跟你说我关注你好久了,我很喜欢你,你可能觉得我在客套,你肯定听过太多这种话了,但我不是,我真的,很谢谢你。”
她语速很快,顾楠合上手里的合同,看到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也在发抖。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觉得填什么专业都行,我就想去申城,我爸妈说我胸无大志,但其实我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那个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你。”年岁告诉她,“我想去你在的城市,看看你拍过的地方,我喜欢你分享你的生活,也憧憬我长大后也是这样的,漂亮光鲜,幸福又自在。”
听到这里顾楠摇了摇头,但并没有出声打断她。
“关注我的女孩里,有一些还在上学,有的时候她们私信我,告诉我她们的烦恼,我就会想到十几岁的自己,留着丑不拉几的蘑菇头,去商场总是买不到合适的裤子,衣柜里只有两条运动裤换着穿。”年岁浅浅笑了笑,“来申城的第一年我就去了富民路的那家咖啡店,但我喝不了咖啡,没有尝你最爱的澳瑞白。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帮自己实现梦想了,有的时候又发现,这个梦想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