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抢过话头，回应道：“我不想去中科院。”看着陈修竹的双眼，他说道，“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设计师，和陈叔叔一样。”
林素纯夸赞道：“诶啊，你陈叔叔现在是设计部的总监啦，你要成为像他这样的人，任重而道远，继续努力啦！”
仿佛一切都没变，他们还是他们。又好像一切都变了，他们不是他们。
这顿午饭吃得很开心，但陈修竹的心底却残存了一些偌大的悲伤来。以前，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现在，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什么程度呢？慢到可以成为一张相片，让美好的光景就此定格，再也不会变老。
许是年纪大了，这泪水止都止不住。
林素纯开着车，听见副驾驶传来断断续续地抽泣声。她心下一惊，脑海里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她切换了手机上的导航路线。
“陈修竹，我带你去一趟首钢。”林素纯一边开着车，一边说道，“这个地儿我早就想去了，多年以前，我哥就带我来到那里。我们在功碑阁上看到了北京最美的日落。”
陈修竹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戴着黑框眼镜。这副黑框眼镜已经不会像十几年前那般，他想戴就戴，想不戴就不戴了，他要一直佩戴着，不然视力会愈来愈差。
有时，他会很羡慕林素纯拥有澄澈的眼睛和清晰的世界，但林素纯却说，没什么可羡慕的。世间万物都是一物降一物。
他知道她对于她的过往总是不常提及，但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走到功碑阁是需要爬坡的。两个人牵着手，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往上走着。
走到半山腰时，林素纯的指尖微微地划过陈修竹无名指的戒指，先是步伐一顿。陈修竹也跟着停下步伐，疑惑地看着林素纯。
只听她问：“陈修竹，我们结婚了吧？”
知道林素纯对于婚姻的态度，陈修竹不确定林素纯心里想要的答案，只好反问道：“林素纯，你认为呢？”
然而，林素纯却沉默了。这让陈修竹有些慌张。
他们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山顶，登上功碑阁的顶部。顶部有个咖啡馆，陈修竹和林素纯各买了一杯热咖啡，出来时，已到了日薄西山之时。
寒风吹过，有些刺骨，似乎想提醒陈修竹——眼前所看到的城市风景，终有一日会化成眼角的皱纹，掌心的掌纹以及骨头里刻着的陈年。
日落的金色余晖犹如浪潮一般席卷了整个北京城，脚下的萧瑟山树，远处的飞驰城轨，再远处那隐隐约约的市中心，都被浸没在这浓郁冰冷的金色内。
恍惚之间，陈修竹觉得现在不应该是2024年，而是2014年，再往前倒带一点，就是2012年或是2013年。那时，他才不过30岁的年纪，他还年轻，还有更多的体力去攀爬生命中的每一座山，还有更多的精力去勾画地图上每一座城。
身旁的小孩正使用望远镜，不多时，小孩指着地平线那高耸的楼宇，大喊道：“妈妈，我看到中国尊了！”
这里距中国尊直线距离是27.3km。
在离心脏27.3km的位置，林素纯迎着夕阳和寒风微微启唇。她的声音混杂在风中，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陈修竹的心上。
“陈修竹，我们已经结过婚了。”林素纯望向陈修竹。
陈修竹震惊地瞪大双眼。
“是真的，陈修竹！”林素纯踮脚，陈修竹弯下身，林素纯贴近陈修竹的耳畔，道，“在2012年12月19日那天，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是一家人了。”
“所以，陈修竹，你真的不要愁老之将至。”林素纯继续道，“起码现在，我们要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变老。”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无名指上的对戒也镀上了一层亮眼明媚的金。
【作者有话说】
好好的生活，好好的变老。——《好好》
第六十二章 心中的花园
时针直到“6”点，公司里的员工都开始起身收拾东西，穿好衣服，背起背包，发疯一样冲到玻璃门外，生怕多耽误一秒就可能会被无情的老板扣下。
这种本能，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退化，相反还是进步了。
陈修竹从工位上站起身，整理好近期的案子，就从椅背上拿起那件黑色风衣三下五除二地穿上，拎起桌边装有电脑和文件的公文包，推门走出办公间。
一些员工还没来得及走的，都纷纷向陈修竹这边看来。
一路上，时不时有员工对自己告别：“陈总监，慢走啊再见咯！”
还有员工说：“陈总监，新年快乐啊，再见就是明年了！”
很快，这个声音就被那名员工的同伴打断了：“还明年呢！元旦就休一天，后天我们还得回来上班！”
那名员工有些不服气，甚至还辩解道：“那也是明年啊！”
大抵是自己年岁老成，他开始逃避着这些时间。哪怕是前些日子，林素纯带着自己去了一趟京西的首钢，登上山顶的功碑阁，瞭望着整个北京城，他还是能感知到时间。
时间，从灰尘中散去，从阳光里晒去，从白发间老去，又从结婚的证明中流去。时间过得真的是太快了。陈修竹2012年就有这种预感，12年过去就快13年了，陈修竹的预感愈来愈深。
明明今年还没来得及准备，明年就毫无预兆地袭来，快得如黑云压境。
许是2024年12月31日，年底最后一天，这个点儿的车流格外多，整个立交桥都拥堵着，就连远处霓虹灯的闪烁都显得急促起来。
林素纯的电话打来，问陈修竹什么时候回来。
陈修竹回答：“林素纯，往中关村方向的车流拥堵，恐怕得八点多才能到家。”
“那看来今晚的跨年大餐计划是泡汤了。”这个声音倒不像是林素纯的声音，那是杨乐歆的声音，“没事儿啊陈修竹，你慢慢堵着吧，我和小林还有程程三个人先吃了！”
听到这里，陈修竹绷不住地笑了笑，随后道：“没事儿，你们先吃，我要赶不及了，我就回家泡个泡面。”
“陈修竹？”林素纯的声音重新传来。
“我在。”陈修竹点点头。
林素纯建议道：“你别泡泡面了，我到时候从乐歆姐这给你带点儿回去。”大概隔了半秒钟，只听林素纯的声音放小又放大，声音似乎是贴着手机听筒传过来的，“陈修竹，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嗯！”陈修竹勾起嘴角，语气带着些许愉悦，“林素纯，也祝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胜意，永远开心快乐！”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车厢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他踩着刹车，看着前方缓缓移动的车流，无聊似打了个哈欠。
是有些困了，但是不能睡觉，他在驾驶车辆。
等到车拐下立交桥，来到辅路，行了一会儿后，陈修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眼皮打架似的怎么卖力睁开都挣扎似的睁不开。
奇怪，怎么会这么困。陈修竹扪心自问。
年龄的增长，新陈代谢减慢，陈修竹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在这些年间一直保持着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一般来说，养足了精神，其实不会很容易困，但陈修竹今天却格外的困。
莫非上天真的要让自己错过这次的跨年？
陈修竹来不及思考，将车停在路边，打开一小节车窗，就靠着椅背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蔚蓝的大海，脚下是软绵绵的沙滩。阳光灿烂，却一点都不晒人，这种舒适程度像是春秋季的北京。
陈修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内搭着白色衬衫，系着黑色领带。
双脚踏上软绵绵的沙滩，他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男孩正蹲在沙滩上，用手中的铲子铲沙，又用铲起来的沙子垒起一座城堡。
出于好奇，陈修竹将步调放慢，缓缓地走进小男孩。离得近了些许，他单膝跪地，就这么蹲下来，温柔地道：“嘿，需要帮忙吗？”
小男孩手中的铲子轻微抖了抖，大概是被这位“不速之客”吓到了。小男孩从沙子堆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颗小脑袋，左眉之上还点着一颗黑痣。瞳孔很黑，如墨色一般铺开在陈修竹的视线中。
视线对上的瞬间，陈修竹猛然一惊。
熟悉的黑痣位置，熟稔的眉目神态，这分明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认识到这么一个事实后，陈修竹叹了口气，双腿盘坐于沙滩之上，对着小男孩微微笑了笑：“哈哈哈......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男孩没有说话，大概是被陈修竹这份独有的温柔感化了，也不像方才那么警惕了。他继续铲着四周的沙子，小小的掌心将沙子围成一个小小的城堡模型。
“你在用沙子做城堡吗？”陈修竹看到小男孩将城堡唯一的出口用沙子“封”住了，“沙子将城堡唯一的出口堵住了诶，里面住的公主和王子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