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在想,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奔波半生,大概也才能明白个大概。最近网上说,“爱是常觉亏欠”,他认为这句话说得很对。
在外人眼里,或许你已经尽可能地去爱一个人了。可在你眼中,你似乎觉得这些付出不够、远远不够。每当你看着那个人把悲伤、狼狈的一面袒露给你时,你又一阵心痛,你会多虑,甚至会在爱里疲惫。
爱上一个人很简单,爱上一个人也很累。
在爱的时候,你是最孤独的,却又是最勇敢的。
人世间如《红楼梦》那般极具宿命感的前世今生本就不多,往往都需要主动者勇敢与被动者隐忍互相推动,互相拉扯,才能成为一段佳话,一部传奇。
主动者的勇敢即是付出,被动者的隐忍即是接受。主动者付出这么多,被动者接受主动者付出这么多,却笨拙到难以回馈,这才是“亏欠”的本质。
陈修竹仍然记得,2011年他去苏州出差时,顺路去了一趟伽蓝寺。
2011年5月份,江淮正值梅雨季,几乎一天到晚都在下雨。江淮闷热潮湿,尤其是在雨打芭蕉之时,才堪堪感受得到。
眼前是茫茫细雨,衣服和背包都被淋湿了。因为没有带伞,他只好站在藏经楼的屋檐下,耐心地听雨声,等雨停。
寺庙的住持恰好撑伞行过,来藏经楼取经书,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陈修竹。
住持对陈修竹点点头,随后问道:“这是躲雨来了?”
“没有,我在等雨停。”陈修竹毕恭毕敬地道。
住持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半面衣袍也没能在伞下幸免。他微微一笑,随后问道:“来苏州干什么?”
陈修竹解释道,他只是来苏州出差,顺便来伽蓝寺供供香火,祈祷平安健康。只是这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雨来。
“你不求缘吗?”住持问道,“现在很多年轻人来寺内都求缘的。”
听到“缘”一字,陈修竹不免地收起热情的视线,他兀自地道:“本是没什么缘分的。”
然而,住持在听完陈修竹的这句话后,竟然笑了,意味深长地道:“谢却尘缘的人早就看破红尘求仙问道去了。”
“老先生,我有一件事很好奇。”在得到住持微微点头允许后,陈修竹才启唇道,“城市里的人的烦恼大都是工作和情爱,那你们修行之人有烦恼吗?如果有的话,那这些烦恼来自哪里?”
住持解释道:“出家人也有烦恼的。你们在家人的烦恼,倒是随着工作慢慢就疲了,可我们出家人不一样,我们的烦恼是真的会撞墙的。”
陈修竹问:“我不明白,老先生。”
住持接着道:“出家人的烦恼是自生的,并非是外界引起的。在出家人这儿,倒有一言:‘修行一人,干戈万人’,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修竹摇摇头:“不太知道。”
住持笑了笑:“不知道才是对的,否则你应当真了却尘缘了。”
于是,住持隔着暮雨潇潇,沧桑的声音伴着雨声,此消彼长。
“出家人的烦恼是和心中的万种念头与本心坚决抗争的。在修行路上,时而出家人回想起很多前尘往事,这些不是别人让我们烦恼,是我们自发的烦恼,它从心里偷偷溜出来的。但是烦恼出菩提,万物出芳草,我将这些烦恼当成‘一花一世界,一草一终情’——你知道的,这是一种滋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陈修竹脑海里蹦出这八个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而又问:“看来您是唯心者。所谓‘人为何活着’这般哲学的问题,后来找到答案了吗?”
住持对陈修竹点点头:“在伽蓝寺这几十年,我经过了半个世纪,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时至今日,我在去藏经楼取经书的路上,遇见了你,便是找到了。”
他不解,忙问:“老先生,您找到了?”
住持推开藏经楼的木门,回答:“人为本心而活。这就是我所要的答案。”说罢,藏经楼的木门被住持轻轻地关上了。
陈修竹看着眼前破旧的木门,不觉间陷入沉思。
听过一段有关于伽蓝寺的传说——话说在南朝宋文帝在位时,一位守城将军偶经伽蓝寺遇到一位如花美眷般的女子,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定了终身。然而,命运多舛,天公不济,北魏犯境。守城将军奉命出征,临走前拉住女子的手,说:“等我凯旋之日,便是娶你之时。”
于是女子就一直在伽蓝寺的山门前等着。等啊等,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了三年......等了十年,熬到女子青丝变白发,还是没有等到将军的归来。
不知过了多少年,战争平息,将军落败归来之时,经过伽蓝寺。在山门前徘徊许久,他看着早已破败不堪,倾斜衰落的山门,却没有看到那名女子。
只听后来人说,以前是有一名女子,天天坐在伽蓝寺的山门前,说是等人。等到第十年时,女子病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坐在伽蓝寺的山门前了。
——大概是因为这般原因,伽蓝寺一直不是求缘的地方。
忽觉,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也许红尘之外的不只有爱,还有人不变执着的本心。
雨下一整晚。
第五十二章 漫长的告白
即便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陈修竹依然会记得2013年11月30日那天。
算来,图楠谨最后还是压着线在临近月底前的那几天将五万五不多不少地还给了林素纯,林素纯也同图楠谨提出了分手。只听图楠谨淡淡地说了一声“好”,将画室的产权转给林素纯后,正式消失在林素纯的世界中。
之后的那几日,陈修竹都会帮林素纯一起打理画室,将画室的花花草草重新修剪一番,又用自己的钱将画室的陈旧东西翻新了,顺便在扔垃圾时将图楠谨忘了带走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
看着窗明几净的小小空间,又看着身旁的林素纯——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了那幅参加国际室内设计大赛的作品《拱廊》。
他做出参加比赛的决定之时,正是他此生最崩溃的瞬间。如果不是再次遇见林素纯,陈修竹已经做好了他再也不会遇见林素纯的准备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拱廊》真正的内涵,同样也没有人知道“翅膀”真正的含义。
当陈修竹微微垂眸,林素纯的明媚笑颜便映入眼帘,许是某一瞬间,领悟到成语“刻舟求剑”的魅力。
当下,随着科技发展,信息化发达,人们掌握的碎片化信息越来越多,生活节奏也越来越快。在很多人印象中,“刻舟求剑”并不是什么太过褒义的成语,相反,它往往形容人太过固执守旧。
甚至,陈修竹依然记得高中课本谈论哲学时,“刻舟求剑”的这个人犯了主观唯心的错误。因为这个人忽略了船是运动的,水是流动的,自以为只要在剑掉落的位置刻上标记,便能找到那把剑。
但即便找到了,万事万物都是运动的,那也不是最初的那把剑了。
那时,陈修竹和同班同学都戏称这个人实在是太傻了,怎么可能这么想当然。甚至,他觉得刻舟求剑这种事儿,当今当下的人们是真的一点儿都干不出来。
可等到长大之后,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刻舟求剑的那个人。在面对工作上的繁重,感情上的不顺,在一个事情,一段关系结束之后,人们闭眼回想,只会留恋于过程中最精彩纷呈的场面。
无数次地去留恋,不断地幻想如果重来一次,自己还会做什么选择。
好像,无论什么选择,都没有当时选择得这般好。
算来,刻舟人求得也许并非是那把剑,而是对于寻找那把剑的执念。
陈修竹或许会想到自己,当时在台北的雨夜,当孟希晗伸脚拥抱住自己后的那段告白。那个时候,如果自己不那么追求过去的关于林素纯的执念,或许他会把委婉地拒绝脱胎换骨成某段缠绵悱恻的告白。
就好像自己在岸边徘徊无数次,似乎都快忘了来岸边的初衷了。算来,人无数次推翻重来,也是另一种刻舟求剑。
“林素纯,我记得画室还欠我一节课。”陈修竹低下头,对林素纯说。
说罢,便见林素纯敛了笑容,探上前说道:“哦!我记起来了!当时你只是缴了这节课的费,但那天画室发生了好多事,我也发烧了,这节课便没有上成。”
“这样,陈修竹,我今天给你补上。”林素纯跑去仓库里,替陈修竹拿器具,一边找一边说,“陈修竹,你想画什么画?”
大概是毫不犹豫地便说道:“就油画吧,我想画东京塔了。”
“好。”林素纯在仓库找着画布,又指使陈修竹,“你去另一边的小房间里把装着油画颜料的小车推出来了,然后在一旁的抽屉里有全新未开封的白颜料。”
不过一会儿,陈修竹系着围裙,推着小车,在一堆颜料上还放着一管全新的白颜料。林素纯在不远处支着画架,摆好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