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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间,在小巷那边某个屋子里,杨丽也弯着腰身擦拭墙角的污垢。
过几天未来婆家会上门做客,家里要是乱糟糟那多丢脸。
她将脏了的抹布往边上一递,“程芬,帮我洗一下。”
程芬坐在旁边不愿意动弹,早上大清早就开始清理房间,忙到中午又没吃多少粮食,现在她是又饿又累,“表姐,怎么活都你一个人干,就不能让其他人来搭把手吗?”
她到底还是要点脸,住在二姑家白吃白住,哪怕吃得不多,越在这里住肚子越饿,也懂得帮着二姑家做做事。
但她们两在这边忙得满头大汗,几个表弟在外玩得哈哈大笑,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杨丽起身站起,自己走到水桶边搓洗抹布,她道:“他们是男孩子,哪里能干得了这个?”
程芬抿了抿唇,“可是……”
可是她家不是这样。
家里的家务活都是兄弟姐妹六人包了,每个月月尾程荭就会将一张“工作表”贴在门上,上面是下个月分配到每个人手里的活。
就连最小的江南阳也得干。
“你现在才看出来?我家和你家不同。”杨丽坐在板凳上歇歇脚,老早她就感觉出来了,小的时候她也不服气,哥哥和弟弟们不用干活,家里的苦活累活凭什么全堆在她身上?
别说出巷子玩了,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而程芬表妹却不同,她在院子里干活时时常看到程芬程荭两姐妹出门,虽然穿得是旧衣服,但干干净净不像她满身都是干活留下来的污垢,洗都洗不掉。
更别说读书了,一个继父都愿意供着继女读完中专,而杨家只让她去小学读了两年,那两年还是因为阿奶在世,她苦苦哀求来的。
可不服气又能怎么办?
程玉梅不护着她,杨家也不在意她这个闺女。
她要闹,等来的就是一顿抽打,要不就是被关在厨房饿肚子。
杨丽看着眼前有些茫然的表妹,她轻声道:“咱们姐妹之间说些掏心的话,你但凡看看外面就知道舅妈对你挺不错的了。”
她倒不是一个大善人,帮着解决别人家的矛盾。
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哪里顾得上别人。
只不过她也不是一个罪不可赦的坏人,几句话的事她还是愿意表达些善意,“你知不知道一百块钱多重要?有些地方一百块钱就能买回一个女人替他生儿育女。”
程芬听的浑身一激灵,“表姐你别吓我。”
杨丽笑了几声,这哪里是吓唬人?
不过她也没往下说,而是耸了耸肩膀,“行,我不说这些了。”
可是她不说,程芬却想说:“一百块钱确实多,但我实在不想拿着一百块钱随便找个人嫁了,妈要是心疼我,她为什么不能让我接班?”
她还是觉得委屈。
尤其是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明明和家里离得那么近,可是家里人一次都没来找过她,“接了班我又不是不上交工资,就算我以后嫁了人我还是愿意把工资交给家里。”
杨丽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她问,“你家的日子也不是太宽裕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程芬说着,“我要接了班就只能当临时工,家里一下子少了十几二十块钱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但只要坚持一年,一年后我肯定能转正!”
她觉得这都是借口罢了。
无非就是不在意她。
这么想着她决定在二姑家再多待几天,原先已经有些住不下去了,二姑家吃得也太少了,分给她的粮食越来越清汤寡水,跟喝水似的。
但她还是不打算回去。
妈要是不同意,这辈子别想让她回家!
而这时,程芬有些奇怪地看着表姐,“你笑什么?”
“一年后转正?”杨丽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捂着肚子都快直不起腰。
程芬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的?”
杨丽问道,“你从哪里听说临时工一年就能转正的?”
“我妈不就是这样?”程芬自认自己打听得很清楚,“而且不是说厂子每年都有转正名额吗?”
“你妈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杨丽觉得好笑,“厂子确实每年都有转正名额,但也就一两个名额,人家凭什么选你?”
程芬脱口而出,“凭什么不选我?”
杨丽懒得和她争这些,而是指了指旁边的院子,“我三婶你知道吧?她可是在纺织厂当了七八年的临时工,到现在都还没转正。”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杨丽是真觉得表妹被养得有些天真,“厂子里那么多临时工,你要是没点能耐没点人脉人家凭什么让你转正?”
程芬听得皱起眉头,“那我要是好好干……”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没好好干活一样。”杨丽不想听她说的那些歪道理,接着往下道:“我三婶和你想得差不多,当年也是想着掏空家底借个外债买个工作指标,等转为正式工没几年就能还上了。”
可谁知道,七八年了到现在还是临时工。
就连那笔外债,到现在还差个百来块。
她说:“每个月拿的工资不高,家里一堆人等着吃饭,你猜猜后来怎么着?”
杨丽也没等到她猜,直接说着:“后来实在是养不活孩子,把小闺女送人了。”
程芬一脸惊愕,“怎么会……”
杨丽没解释得太清楚。
养不活是一点,再来也是想再生个儿子。
说来,这也是身为女人的悲哀吧。
她因为是“女儿”,从小有干不完的活,大了就能换一笔彩礼,随便塞两床破被子就被赶出去,还不住跟她说,让她记挂着娘家的好,让她有好东西就想着哥哥弟弟,他们才是自己以后的依靠。
这些话她听得好笑。
更好笑的是……她明明尝尽了性别的苦,本该在结婚生子后给未来的女儿一个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她跟她这个妈妈一样受尽苦头。
可如果现在有人问她,结婚后想生男娃还是女娃,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生个男娃……
必须生个儿子。
有了儿子她婚后的日子才踏实。
不知不觉中她好像变成了第二个“程玉梅”,杨丽总觉得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像程玉梅苛待她一样苛待自己的闺女……
“不会的。”程芬极力否认,“我家和你三婶家的情况不一样。”
杨丽抬眸,冷冷看向她。
她真的太天真了。
可就是这份天真,能看出她家里人并没有亏待她,正是这份认知让她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些恶意,“确实不一样,你家又没有年幼的女孩子,不过没事,你有两个妹妹,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你还能拿她们换一笔彩礼,供你过上吃穿不愁的好生活。”
“表姐!”程芬脸色发白,连忙否认,“我没这么想过!”
“但你不是这么做的吗?”杨丽直接戳穿她虚伪的心,“你想要工作指标又不想嫁人,家里吃不上饭除了拿她们的婚事换笔钱还能有什么法子?到时候价高者得,谁出得钱多就把她们卖给……”
“你别说了!”程芬尖声打断她的话,那种急迫的语气就感觉有人戳穿了她的心思似的。
她生怕杨丽再说些什么,捂着耳朵就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巷口,直到确定没人追上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能这么想?我只是为了一份工作,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害她?”
程芬不住对自己说着,可即使说得再多也掩盖不了她的心虚。
她真的不像杨丽说的那么可恶。
但她也确实在和程荭抢东西。
她就算再任性也明白江叔叔那边的东西肯定轮不到她,唯一能抢的就是妈妈拥有的工作指标。
她要是抢了,程荭就注定什么都没有。
等她毕业,要么下乡、要么就是嫁给她的对象。
可她是程荭姐姐。
就算轮着来也得先轮着她,不是吗?
“程芬?”
前方的巷子里突然走出一个矮婆子,她直接上前一把抓住程芬的手,呲个牙就凑上前,“你是来找我家阿树的吧?前些日子我才跟你妈提起你们俩的大好事,没想到你今天就直接找上门了。”
说着就把人往家里带,“快快,阿树就在家,你们俩先见见面,要是觉得合得来就赶紧把婚事给定下来。”
矮婆子速度那叫一个快,程芬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差点被带进屋,她一把抓住边上的门框,惊慌失措喊着,“赖婆子你赶紧放手,我才不是来你家!”
“瞧你,这时候害什么羞啊。”赖婆子可不管她是不是来她家,反正经过她家大门就得把她带进去。
谁不知道程芬这丫头可是个金疙瘩。
一百块钱的嫁妆呢!
娶谁家的姑娘都不可能带这么多嫁妆进婆家的大门,所以这个儿媳妇她必须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