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太后寝殿,就见睿亲王正为太后按摩手臂,太医在旁轻声指导:“从手腕往手肘慢慢推揉即可,过会儿可着重按揉合谷、曲池两穴,轻轻打转就好,能疏通气滞,免得久不动弹生了僵劲……”
睿亲王认真听着,适时调整手法。
见皇帝进来,睿亲王起身就要行礼,瞧见姜钰也在,他神情微顿,却很快恢复如常。皇帝免了他的礼,随意摆了摆手,上前接替睿亲王为太后按摩,太医连忙在旁细致指导。
不多时,太后醒了,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姜钰脸上,嘴唇动了动,轻声唤出一个名字:“静蓉。”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皇帝忙让姜钰上前,轻声道:“母后,这是静蓉姑姑的孙女,姜钰。”
姜钰连忙向太后行礼,太后朝她抬了抬手。姜钰上前握住太后的手,只觉入手微凉,便忍不住握得紧了些。这时,就听太后言语含混却逻辑清晰地开口:“我第一次见静蓉,是在静安寺后山。那时我被后母虐待,实在活不下去,想跳崖了此残生,是静蓉救了我……”
她细细讲完与老楚国公夫人唐静蓉相识相知、结为莫逆的经过,最后望着姜钰,道:“你的眼睛、鼻子,都像你祖母。”
姜钰心中感动,太后中风后认不出旁人,却仍记得祖母的恩情。她笑着回道:“臣未曾见过祖母,但听您一说,倒似真瞧见了她当年的模样。”
“好孩子。”太后笑着看她,目光带着几分悠远。
“母后,您认得儿臣吗”皇帝带着希冀问道。
太后望着他皱眉:“我儿子怎么这般老了”
皇帝哭笑不得,心里却着实高兴,至少太后比先前好了太多。众人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便纷纷退出去,让她静养。
出了寝殿,皇帝问太医太后的近况。太医躬身回话:“启禀皇上,太后能清晰记起往日与老楚国公夫人的旧事,已是中风后神智渐复的明证。比起此前认不出人、言语混沌的模样,如今已是极大好转。
往后若依方子好生调理,再常有人在旁提及旧人旧事辅助唤醒记忆,假以时日,太后或许便能逐步记起更多人和事了。”
皇帝满意点头,随即看向眼圈泛青的睿亲王,道:“你也瞧见了,母后病情好转不少,回去歇歇吧,养足精神再来。”
睿亲王本就支撑不住,见太后确实好转,便点头答应了。姜钰见状也出声告辞,皇帝摆手让她与睿亲王、安王一同离开。
三人刚出慈宁宫,便见赵福全已在宫门口躬身等候。他见了三人,忙行礼,而后对睿亲王道:“王爷,皇上知道您连日守着太后没合眼,怕您身子熬不住,特意吩咐奴才备好软轿在此等候。”
睿亲王看了姜钰一眼,道:“不必了,本王与景维多日未见,正好有话要说。”
这话让安王脸色一沉,当他没看见睿亲王看姜钰的眼神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赵福全自然不敢多言,只躬身立在一旁,看着三人离去。
“王叔有话要与我说”安王语气微冷地问。
睿亲王看了他一眼,直言道:“没什么话与你说。”
安王:“……”
走在一旁的姜钰,低头尽力压着唇角。察觉到安王的目光扫来,她抬头面无表情地回视,道:“安王殿下,关于岭南王的应对细节仍有未尽之处,不如寻个地方再斟酌一二。”
这是正事,安王当即压下心头那点酸涩,回道:“嗯,我也有几件事要与你商议。”
两人言语间你来我往,睿亲王面色未变,脚步却微微倾斜,悄悄挨近姜钰一些。他垂眸瞥见她垂在身侧的玉手,唇瓣微抿,指尖动了动,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温热的触碰似带着电流,姜钰的手不由轻轻一颤。她用眼角余光看向身侧的人,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忍不住悄悄扬了扬唇角,随即轻轻握了握那温热的指尖,却一触即松,身子还往旁侧挪了挪。
可就是这一瞬的相握,睿亲王心里那点醋意顿时烟消云散,反倒漾起几分小小的窃喜。
第 429章会不会本就有支开他的心思
热恋中的人便是如此,即使是简单的碰触或是眼神交汇,都能撞出灼热的火花,烫得彼此心尖发颤。不过偷偷牵一次手,便让睿亲王心脏狂跳、耳尖泛红。姜钰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跳得有些快的心口,才勉强压下外露的异样。
走在两人身侧的安王,虽没察觉这隐秘的互动,却也感受到了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氛围。他侧头扫了两人一眼,脸色愈发沉冷,藏在袍袖里的手攥得死紧。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加快脚步,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
姜钰与睿亲王见他如此,对视一眼,都没多言。睿亲王抿了抿唇,又悄悄凑近姜钰两分,压低声音问:“又出了何事”
姜钰按了按心口,稳住心绪道:“还是岭南那边的事。”
睿亲王闻言点头,他知道此事机密,此刻并非详谈之时,便没再多问。姜钰也知分寸,顺势转移话题,轻声宽慰:“太后病情比先前好了许多,定会慢慢痊愈的。王爷不必太过忧心,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提及太后,睿亲王的神色又沉了沉,颔首道:“母后待我如亲子,如今她身子有恙,我自当在旁侍奉。”
姜钰知他重情,便不再多劝。两人并肩走着,只剩沉默。傍晚斜阳漫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绵软的影子挨得极近,肩线偶尔轻蹭,连垂落的手影都似要悄悄缠在一处。这份沉默无关疏离,反是心照不宣的亲近。
时光总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两人只觉刚走了几步,抬头便见宫门近在眼前。彼此眼中都藏着不舍,却没做过多缠绵,姜钰望着他道:“王爷多保重。”
睿亲王点头,语气带着叮嘱:“你也一样,注意安全。”
互道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姜钰已与安王约好会面地点,径直上了轿;睿亲王也与安王简单说了几句,便翻身上马离去。安王望着那背道而驰的一马一轿,手又攥成了拳,片刻后才翻身上马,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姜钰回府换了身轻便衣衫,便又出门,去了僻静街上的一家茶楼。进了雅间,便见安王早已等候在里,她走上前见礼:“安王殿下。”
安王起身抬手相让,语气平和:“楚国公请坐。”
姜钰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刚落座便觉安王的目光炽热又幽深。她敛眸,用拇指轻蹭着杯沿,待抬眸时,眼底已恢复平静无波,缓缓启唇问:“王爷以为,承恩侯今日的提议,究竟是何用意”
安王握着茶壶的手微紧,却也瞬间敛去了异色。他抬手给姜钰倒了杯茶,随即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轻烟,目光随那缕柔白慢了下来,才慢悠悠开口:“他不想让我去岭南。”
姜钰握住飘着茶香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暖意,沉思片刻道:“下官并未察觉到,他对王爷有半分恶意。”
她抬眸看向安王沉思的面容,细细分析:“皇后如今膝下无子,承恩侯掌管京郊大营,手握大权,且未投靠任何一位皇子。日后无论哪位皇子继位,皇后终归是太后,承恩侯府的地位自然不会受损。他与王爷之间,本就无利益冲突。”
安王皱着眉点头,语气带着疑惑:“他这是在向我示好”
“很有可能。”姜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又将茶盏拢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道,“以我们如今的部署,岭南王届时必定能猜出我们的意图,他会不会狗急了跳墙”
安王攥着椅扶手的手猛地一紧:岭南王若真狗急了跳墙,会怎么做若皇上突然暴毙,如今的太子自然能顺理成章继位。丞相是太子的人,这是明摆着的事。况且丞相还是岭南王的亲舅舅。稍一琢磨便知,岭南王也属太子一党。甚至,他二人或许早就谋划好,等太子继位后,便将其架空成傀儡。
若岭南王他们真得手,让皇上身子出了岔子,而他那时又远在岭南,那皇位便与他再无半分干系。甚至等他从岭南回来,早已一堆罪名等着他了。
想到此处,安王只觉脊背发寒:皇上执意让他去岭南,会不会本就有支开他的心思
屋内一片寂静,安王与姜钰都陷入了沉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射进来,漫过凝滞的空气,落在案上的乌木茶壶上,映出一小片淡金的光影,连这光影都静得没半分晃动。
“皇上与承恩侯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事情的角度自然也不一样。”姜钰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率先打破沉默,“下官以为,皇上正是信任殿下,才会让殿下去岭南。”
安王眸色幽深地看向她,姜钰却没回避,径直迎上他的目光,又补充道:“况且,殿下去岭南主持收复事宜,若能成功,便是一场实打实的丰功伟绩。这对殿下日后的路,大有裨益。”
这番话让安王的眼神渐渐添了些暖意,他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姜钰又低头品了口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