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了,赶紧爬起来。
厨房里飘出鸡肉的香味,饥肠辘辘的闻昕流着口水伸头往里看。
闻成志正把炉子上炖着鸡的锅端下来,用铁钳子夹起已经烧完了的蜂窝煤,换上了一个新的,放上锅继续炖。
看到她起来,姥姥赶紧给她在脸盆和牙缸里倒上热水,招呼她洗漱。
闻昕站在院子里的水池前,刷着牙。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驱走了寒意,空气弥漫着熟悉的煤烟味道。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躬身从南墙边的储藏室里出来,手里端了一簸箕蜂窝煤,看见闻昕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进了刘婶的屋子。
这应该就是刘婶的儿子了。
闻昕隐约记得姥姥以前说起过刘婶,她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支边留在了当地,老二早夭,身边只有这个老三了。
这个老三后来据说开了皮鞋厂,成了大老板。
进了屋子,餐桌上摆上了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闻昕高兴地扑上去:“姥姥,太好了,我最喜欢吃油条喝豆浆了。”
小时候,云城有油条,但没有豆浆。
闻成志给搞了一台小石磨,姥姥经常自己手磨豆浆,那是闻昕记忆里的美味。
姥姥笑起来,里屋的李彦也笑出了声。
“妈,你在干啥?”
闻昕举着一根油条,跑到门口探进头看着。
李彦举举手里的丝绸:“做丝巾呢,很快就好了。”
闻昕匆匆吃完饭,迫不及待跑进里屋,拿起床上已经做好的几条丝巾展开来看。
精致的滚边,立刻让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绸缎变得高级起来。
“那两个大方巾,我跟你舅妈一人一条。长的那两根,是姥姥和你皓云姐姐的。”
“妈,那我的呢?”
“小孩子戴什么丝巾,老气。等你上大学了再戴。”
闻昕想想,也对。
院子里热闹起来,舅舅舅妈带着李皓云和李皓天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李皓天还搬了不少的鞭炮。
看着眉眼爽朗的舅妈杨月敏,闻昕心里亲切又激动。
上一世,在妈妈去世后,舅妈在她心里几乎代替了妈妈的位置。
“舅舅,舅妈。”
闻昕亲热地叫着,没有隔阂的亲切态度让杨月敏愣了一下,紧接着爽朗地笑起来。
“昕昕长这么大了呀,越长越好看了,真讨喜。”
李彦拿着丝巾走出来,姑嫂俩带着李皓云寒暄着去镜子前比划去了。
闻昕看着杨月敏和李皓云满脸惊喜的光泽,开心地笑了。
妈妈这手艺和审美,真是不错。
简单吃了午饭,下午就开始最后的忙年了。
闻昕跟着李皓云和李皓天给窗户贴上窗花,门上贴上福字和春联。
屋里墙上的几幅画也揭了下来,简单清理后,换上了新买的年画。
不过最吸引闻昕的,还是那本《红楼梦》挂历。
《红楼梦》播出应该是1987 年,这时候,却已经早早在全国热起来,这应该算是提前印制出来的剧透照。
大人们在忙着年夜饭和包饺子,姥姥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欢喜得嘴都合不拢。
刘婶家却突然传出了争吵声。
刘大爷气势汹汹的怒吼有些吓人,李珣和杨月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去了刘家。
估计也是因为是除夕,劝了一会儿,刘家慢慢安静下来,李珣和杨月敏回来了。
原来是刘家的儿子刘勇偷偷在厂里办了停薪留职,跑去跟同学一起在批发市场卖鞋。
干了一个月就挣了不少钱,今天大手大脚给老人买了很多贵重东西,被刘大爷和刘婶发现了。
“刘勇这孩子也是,好好的工作不干,怎么想起来去摆摊卖鞋的。”姥姥摇着头叹息着。
“妈,其实刘勇那个厂子,基本快干不下去了,有的车间都停工了,估计明年就要关门了。”李珣说着,语气有些忧虑。
“净瞎说,国家哪能让厂子关门,肯定会想办法。”姥姥不以为然。
“厂子要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啊。我倒是觉得自己想办法挺好的,比在那个破厂子里混吃等死强。”杨月敏说话了。
她和李珣都在京市北城区工商局工作,对国家好多比较新的政策还是了解比较多。
这其实也是闻昕特别鼓动爸妈今年来京市的原因。
被信息比较超前的舅舅舅妈洗洗脑,也好为后面妈妈的工作变动打个基础。
“现在国家很支持个体工商户,京市几个批发市场规模越来越大。我觉得刘勇干得挺好,那个街道小厂子,没啥前途。”
李珣说完,突然表情很神秘地看着姥姥问道:
“妈,你知道刘勇年前干了这一个月,挣了多少钱吗?”
“多少?”姥姥的眼神也很八卦。
舅舅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十?还凑合,赶上在厂里上班了。”
李珣摇摇头,姥姥瞪圆了眼睛:
“五......百?”
李珣继续摇头,姥姥有些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又小心翼翼地猜着。
“五......五千?”
李珣和杨月敏点点头,桌上的其他人都惊呆了。
“五千?这......怎么可能。”李彦看看同样惊呆了的闻成志,语气恍惚又虚浮。
“这也是因为正好赶上春节,平时挣不了这么多。但也够厉害了,比在他那个破厂子里混日子好太多。”
第32章 年的春节
桌子上的气氛热烈起来。
几个大人饶有兴趣地开始讨论国家政策,讨论南方一些城市的变化。
闻昕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这趟真是没白来呀,有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胜过自己无数的苍白说教。
闻昕看看正在剥蒜的李皓云,悄声说道:
“姐,那个公园批发市场你去过没?听舅舅说得这么热闹,我都想去看看了。”
“我去过好多次,那里的东西挺多,价格也比商店里便宜多了,我们同学都在那儿买衣服。等过两天我带你们去看看。”
闻昕期待起来。
九十年代开始超级出名的公园批发市场,好想看看它起步时候的样子。
......
闻昕跟着李皓天和李皓云去大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回来,年夜饭已经上桌。
李皓天端着一盘红烧肉去了刘婶家,又端回了一盘卤猪蹄。
这是他们院里的老传统,以前三家住一起孩子们也都在的时候,更热闹。
屋子里的火炉里烧着特意留出来的最好的无烟煤块,火很旺,炉子都烧得有些发红。
电视正在播着新闻联播。
这是姥姥今年才刚换的彩色电视,画面比闻昕家的黑白电视可好看太多了。
热气腾腾的屋子,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闻昕幸福得想流泪。
多好呀,亲人都安康,自己还小,一切都充满希望。
......
吃过年夜饭,大家七手八脚把锅碗收拾好,赶在八点前坐在电视机前,迫不及待等待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始。
朴素到像个茶话会的演播厅,穿着保守的演员歌手,却带给了大家巨大的喜悦和享受。
闻昕想起多少年后那华丽到眼花缭乱的舞台,精致到头发丝的演员,却独独缺少了这个年代的温暖和喜庆。
一直到那首《春光美》出来,李皓云一下子兴奋起来。
“哇,太好听了,人家香江的明星就是不一样,多好听的歌啊。”
闻昕一个劲点着头应和。
这可是她上高中时特别喜欢的歌。
上一世,四五十岁时再听,似乎还能感觉到十七岁那个春天的暖阳。
很多时候,人们喜欢听老歌,只是因为怀念初听这首歌时候的自己。
临近午夜,闻昕困得眼都快睁不开了,姥姥精神头十足地开始张罗着煮饺子。
饺子上桌,门口李皓天点起来的鞭炮劈里啪啦响起来。
满城的鞭炮声,是守岁的人们对新一年的期望和祝福。
......
千里之外的云城。
柴家这个年过得很是凄凉,年夜饭就是娘俩吃了顿饺子。
吃过饭,柴宇轩把剩下的饺子装进饭盒,提着出了门。
王慧芳原来还问问去哪,啥时候回,现在都不敢出声了。
每次一问,自己儿子那张跟他爹如出一辙的脸上,就眉毛紧拧,表情阴冷得吓人。
算了,就由他去吧。
反正自己儿子一直都是拿第一的好孩子,人家的主意比自己正。
丈夫已经这样了,儿子可不能再离了心。
......
柴宇轩骑着车在夜风里穿行。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味道,街道上路灯昏暗,除了偶尔出来放鞭炮的人,空空荡荡。
他的心却火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