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卿月书桌擦得锃亮，永远井然有序，除了书桌的第二个抽屉。抽屉里全是给沈笑笑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从双陆棋到陈卿月嫌弃的洒狗血话本子一应俱全，乱七八糟的。沈笑笑随手摸出个木陀螺玩了一会，无意抬眼，看见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卷摞间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尖角。
“不会吧。”沈笑笑倒吸一口凉气。
陈卿月好洁，尤其是书房。他的书房每日都要亲自打扫，书房里的东西（除了沈笑笑的抽屉）无论何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沈笑笑摸了摸脑袋。那个白色的尖尖，不会是她玩陀螺的时候不小心撞乱了他的东西了罢？
陈少爷刚打扫干净的书房，要让他看到了，只怕他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面又要和她闹小别扭。
娇少爷。
沈笑笑心里嘀咕。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和施阿婆说完话回来，得趁他回书房前赶紧给他摆好，沈笑笑撂下陀螺，抽出那张草纸。
纸张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揉成团后又展开熨平整，叠了两折，随手夹进了书卷间。
瞧着竟是一封书信。
但若说是信，这外头既然没有蜡油封缄，甚至连个信封都没有套，与其说是信，倒更像学子们上课时偷偷传递的小字条。
长船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事找他过来说一句话的事情，谁会大费周章浪费笔墨银子给他写封信？
难不成是……
情书？
且看这信用纸虽然考究，但行笔粗犷，明显不像是女子的字迹。所以，沈笑笑大胆推断，得出惊人结论：这是一个男子给他写的情书！
谁啊谁啊。
不会是前几年天天跟踪骚扰他的那个痴汉罢？
沈笑笑越想越好奇，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打开看一眼，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沙纱沙的衣物摩擦声从书房外传来。
沈笑笑来不及多想，赶忙把那封信塞回书卷间。沈笑笑刚刚缩回手，陈卿月便推门进来了。
沈笑笑心虚地靠在书桌上，嘘嘘吹着口哨假装望天：“陈卿月，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陈卿月：“……沈笑笑，你现在在我家里！”
沈笑笑干笑两声，怕被他察觉到异常，又赶忙道：“陈卿月，你书桌底下堆着的这些盒子都是什么呀？”
“贺礼而已。”
“这么多！”沈笑笑咋舌，“都是谁送的呀？”
长船里他认识这么多人么？沈笑笑正想仔细瞧瞧陈卿月都收到了什么好东西，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陈卿月扫了眼最里面的木盒，见沈笑笑不过是随口问问，并没注意到那里，心中松了口气：“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出门了。”
可时辰分明还早啊。
过了好半晌，沈笑笑才哦了一声。
今日的他，好生奇怪。
两人顶着大太阳并肩往学堂走。
学子们成人便就算是结业了。打算继续留在学堂深造的人少之又少，他们今日去学堂是准备趁午休和郝夫子夫妇还有素日相熟的学子……当然还有大黄道个别。
就狗的年岁来说，大黄如今上了年纪，面部几乎全白，已经是位老婆婆了。
大黄懒洋洋趴在院里，任由沈笑笑怎么抚摸它的脊背，它也只是轻轻摆下尾巴，不复当年那般活泼模样。倒是前几年大黄生下来的两只小狗，一黑一黄，欢快的绕着沈笑笑跑来跑去。两只小狗一会滚过来用脑袋蹭蹭沈笑笑，一会儿又冲沈笑笑汪汪汪大叫。
“好啦好啦，我给你们吃的就是，不要叫了。再叫郝夫子要出来骂我了，”沈笑笑摸出准备好的肉干分给小狗们，口中念念有词，“真是的，你们两怎么就和你们两的娘亲一点儿也不像呢？一见到我就冲着我叫，害得我这两年都没办法怂恿陈卿月和我一同抄近道进学……话又说回来，是不是你们两个小东西被陈卿月那家伙用更好吃的小肉干小点心给收买了？”
说着，沈笑笑扭头看了一眼陈卿月。
陈卿月一身月白长衫，身姿笔挺，立在学堂外那条长廊下，被几个准备童试的学子簇拥在中间。那几个小学子有的拿着课本，有的拿着书卷，甚至还有一个拿着衣裳，叽叽喳喳要和他握手留签名。
好一个万叶从中一朵白莲独秀。
分明她这些年功课也拿了不少次甲等，可为什么就没有可可爱爱的小学弟学妹们围着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沈笑笑出神地想着，直到小黑狗哼哼唧唧跳进她怀里，沈笑笑才回过神来。融融春光，她在看陈卿月，却不想陈卿月亦回头看她。
檐下少年郎身形似鹤，俊美无俦。
陈卿月面不改色收回视线，好像方才那一眼只是一个巧合的不能再巧合的意外。
被无视了的小黑狗在她怀里哼哼唧唧打了个滚儿。
沈笑笑敷衍地捏捏小狗爪，冲陈卿月的方向扮了个鬼脸。想了想，决定使点小坏。她低头开始教唆怀里的小狗：“黄豆，黑豆，我这里是真的没有吃的了。要想吃好吃的肉干，你就去那边找那个穿月白色衣衫，长得很俊俏的小郎君，他那里一定有吃的。知道不知道？”
陈卿月那里有没有肉干她不晓得，反正她每次找陈卿月要的时候，陈卿月总能从衣袋里荷包里袖子里掏出好吃的来。
两只聪明的小狗于是撒开了腿冲着陈卿月跑去，一只一边，抱着陈卿月的脚脖子嘤嘤哼叫着不撒爪。
沈笑笑笑的前仰后合，在心里为两只小狗的上道拍掌叫好。偏头，却又在学堂后院的角落发现了那个穿蓝布衣衫的可疑的家伙。
沈笑笑又摸摸大黄的脑袋，捡了根木枝，起身绕后——捉贼去也。
第23章
沈笑笑兜了一个大圈，特地走另外一条路绕回到后院。那鬼鬼祟祟的小贼果然还躲藏在角落里探头张望。沈笑笑轻手轻脚凑到小贼身后，气沉丹田，冷不丁在小贼耳边“嘿！”了一声。
王虎正顾着伸头朝里头窥视，毫无防备之下被人一戳腰肢，吓得他一个机灵原地蹦起三尺：“沈笑笑？你干什么？吓死人！”
“抓贼啊。”沈笑笑收了木剑在手里上下抛了两下，横剑直指他鼻尖，懒洋洋笑道：“王虎，老实交代，你这两天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干什么呢？”
“谁偷偷摸摸跟在你身后了！”
沈笑笑眼尖，一眼瞧见他怀里揣着个粉色的小布包，登时喜笑颜开：“给我的及笄礼物吗？多谢！有心了！”
“怎么可能是给你的！”王虎一掌拍开沈笑笑的手，摸摸鼻子，又觍着脸道：“既然碰上了，那刚好——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你们学堂里的阿浣姑娘。”
“嗯？”
沈笑笑目光来来回回，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把王虎瞧了个遍。
王虎这几年的变化不小。人长得又高又壮，皮肤晒得黝黑。他前些年便金盆洗手，不再依靠勒索恐吓同龄的孩子维持生计了。只是受制于先年积攒下来的恶名，长船里中人对他仍然心存顾忌，力气再大，也没有人愿意冒险雇佣他做事，他只好带着原来的几个小弟在城外码头跟前蹲着，接些帮人上货卸货的苦力活。辛苦自不必说，但至少不像之前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了。
王虎被她赤裸裸的目光瞧的心里发毛，炸毛道：“沈笑笑，你看什么看！到底帮不帮我？一句话！”
“不帮。”沈笑笑拒绝的非常干脆，“你喜欢人家就自己去说啊，你让我去帮你说这个？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什么弄巧成拙？”
“我拿着这个去找阿浣，万一阿浣也喜欢我，那不就完蛋了——我爹我娘要知道我把人家家好好的姑娘拐回了家，会打断我的腿的！”
王虎一口气憋在胸口，好半晌才下去。他扶额道：“也真亏他能忍得了你。要换了我，是一天都受不了。”
“他？”
“就那个书呆子呗。天天跟在你身后不声不响打转儿那个。”
沈笑笑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王虎这个书呆子指的是陈卿月。
“陈卿月？他才不是书呆子呢，”沈笑笑维护道：“骂谁呢，你这臭笨鹅。人家就是比你俊比你聪明比你会念书。”
“你骂我笨鹅？反正总比你好。”王虎回击，他指指学堂里面柳腰纤纤的小姑娘，嘲笑道：“看看人家，窈窕淑女。你——大饼脸土匪。”
“你找揍？”
沈笑笑抄起木枝撵着王虎跑。王虎在前一面绕着树跑，一面还不忘回头做鬼脸略略略嘲讽：“大饼脸大饼脸！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脸似大烙饼，性格还这么粗暴，天底下哪有像你这样的女子！”
“天下女子多的去了，自然什么样的都有。你算老几在这指点你老娘？”
两人绕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沈笑笑跑着跑着，却突然停步，转身，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树枝在树干上抽了两鞭，落叶簌簌，持剑人端的是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