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莺换好了衣裳,正坐在窗边擦头发,见沈笑笑回来时的表情便已猜到了大概。她摁了摁眼角,起身歉道:“对不起,果然我不该来的,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知道的,我这就走……”
沈笑笑听她这么说,心里更难受了,忙拉住她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没有的事!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外面还下着雨呢,喝杯热茶,等早上雨停了再说。”
娇莺听懂了她的意思,接过茶杯,须臾,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呀,”沈笑笑眼里闪过一丝愧意,低声道:“可惜家里的事情我还说不上话做不了主,不然……”
她是不能做主多留娇莺几日,但能帮娇莺的又岂只有留她在这里住几日这一个法子?
沈笑笑突然拉住娇莺的手,急切问道:“娇莺,你父亲到底欠了钱掌柜了多少银子?”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只算本金的话,应该也就二三两银子吧,”娇莺说,“笑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手头有些积蓄。当然,如果我一个人不够的话,大家一起凑一凑,我们帮你父亲还清他欠钱大掌柜的银子,那你不就不用去何家了嘛!”
“笑笑,谢谢你。但真的不用。没用的。”娇莺从沈笑笑手里抽出自己的手,黯然苦笑道:“先不说我根本还不上你们的情。况且你就是帮他还清了这次的,那下次,下下次呢?他是失心疯剁了手都要去赌的。我这是迟早的事情,没有用的。”
沈笑笑张了张嘴,心想难道真就没有其他办法,就这样认命?可她一时间确实也想不出旁的办法。只得熄了灯上床。两人像儿时那般挤在一张小床上,沈笑笑翻了个身,只听娇莺轻轻道:“笑笑,你困吗?”
“还好。”沈笑笑说,她仍在思考到底怎么做才能帮到娇莺,并没多少困意。
“我也不太困,”娇莺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沈笑笑,提议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反正也睡不着,要不来聊会天?”
“好啊,聊什么?”沈笑笑单手支着脑袋问。
“随便聊点什么都行,”娇莺在床头摸了摸,奇怪道:“笑笑,你床上那只软枕上哪去了?有好多绣花那个。我想拿来靠一下。”
那只软枕是前些年陈卿月所赠,眼下自然躺在口袋里在地上吃灰,沈笑笑咬牙道:“在地上的口袋里呢,准备明天去砸死陈卿月。”
既然要聊天,沈笑笑凑在娇莺耳边嘀嘀咕咕把陈卿月的事情大体说了一遍。觉是睡不了了,沈笑笑干脆起身点了灯,又偷偷溜下楼拿了些吃的喝的,卤牛肉和小糕点配酒吃是有些奇怪,但这个时辰也找不到其他吃的了。两人窝在被窝里先把陈卿月骂了一通,接着又借酒意痛骂赵三何二钱掌柜……至天明,两人方才力尽睡去。
睡梦之中,雨尚未停,外面忽地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
沈笑笑迷迷糊糊间听见了数道人声:“没错,就是这里……”“爷,就是他家里的人拐走了我的孩儿!我可怜的孩儿!”“叫门!”
沈笑笑惊醒,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娇莺起来的比她还早,眼下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衣裳,脸色苍白的站在床边。
沈笑笑隐隐听见了沈大和罗幺娘的说话声,想来那两人已经下去开门了,她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套上衣裳,不忘叮嘱娇莺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先下楼去看看情况。”
娇莺却摇了摇头,声音很细,却很坚定,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没关系,我和你一起下去。”她又笑了笑,安慰沈笑笑道:“不要紧的,我没事,总会来的嘛。没什么好怕的。”
第28章
两人手拉手一同下了楼。
沈笑笑本以为先前那阵喧闹声音是赵三集结了些地痞流氓朋友上门讨人,却未曾想到眼下带头的不止赵三一人。
钱记酒楼圆滚滚的钱大掌柜,临镇何家那对尖瘦刻薄的老夫妻,十几个身披蓑衣手执火把的差役团团围在沈家估衣铺门口。当然,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不少听到动静顺路赶来瞧个新鲜的老少邻里。人圈中央,赵三正瘫坐在铺子门口哭天喊地,见娇莺和沈笑笑一同下来,他眼底骤然滑过一丝精光。
“我的孩儿!我可怜的孩儿!你没事吧?自你被这些歹人拐走,一晚上不见踪影,可担心死爹爹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儿,没了你,爹爹我可怎么活呀!”
赵三撕心裂肺叫道,说着,颤颤巍巍起身就往估衣铺里面冲,沈笑笑下意识伸手往娇莺身前一挡,娇莺立即道:“笑笑,别!”可谁料那赵三两鬓花白,瞧着病恹恹醉醺醺的,跑的却极快!不过说一句话的功夫,他已撞开挡在门口的沈大和罗幺娘冲到了两人面前。酒臭扑鼻,赵三面上涌着异常的潮红之色,表情更是可怖,两步,一步,半步!沈笑笑不禁捏紧了拳头,准备迎战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危险。可就在离两人还有不到半步距离的地方,赵三却突然惨叫一声,而后捂着心口直直栽倒在地上,眼皮上翻,四肢抽搐,唇间还不断鼓出透明的碎沫。
赵三虚弱且大声的指控道:“哎呦!打人啦打人啦!我的心!哎呦喂!好疼啊!不行了,我要死了!打死人啦!”
……
沈笑笑:“……”
不是,这还隔着半步距离,三级台阶呢,就是想碰瓷也得走近点,假戏能不能成真不一定,但演也不能演这么假吧?
那厢赵三还在地上活活泼泼地耍赖皮叫唤打滚,沈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觉得十分好笑——她究竟修炼了什么她自己都不晓得的神功,她连碰到都没碰到他一下,竟能叫一个比她高比她壮实的中年男人受伤到快要死去了!
几百双好奇的眼睛盯着瞧着,娇莺只觉得羞极愤极,真恨不得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她冲上去扯赵三的胳膊,怒道:“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丢人!”
“嗷!”
赵三这次是真被拽疼了,真情实意的叫了一声,却仍是赖在地上,无论人怎么拉怎么拽甚至娇莺踢他腿弯都不肯起来。在外面围观的众人中渐渐也有人认出了赵三,窃窃低语起来。
罗幺娘见状,从沈大袖中摸出荷包,胡乱抓了几枚碎银用力砸在赵三手里。昨晚没有睡好,一大早又碰上这种事情,她心里怒极,呵道:“赵三,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当着孩子们的面,人活脸树活皮,大早上的,你也该闹够了吧!”
赵三忙不迭地把那几枚碎银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见是真货,生怕有人抢似的,忙将那几枚碎银藏入怀中。他耍赖得了好处,更不愿意起来了,反而涎着脸想讨得更多好处。
原先人群中还有几个不明就里给赵三说两句公道话的人,这下大家也都看明白了,哪里是孩子被人拐走了,这分明是打着上门讨人的幌子找人家碰瓷要钱呢。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人群里渐渐起了嘘笑声。
“这老货的脸皮是真厚。”有人说。
“哎,这赵三好像是和老钱他们一起来的啊,你们说,一会老钱会不会也跟着躺下去碰瓷?钱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这般地步,要靠他老子的脸皮乞讨了?”
赵三嘴角抽了抽,却仍是躺在地上不起来。他没脸没皮的,可随他一同前来钱大掌柜和何家夫妻可都有些站不住了,赵三就是个无赖,可他们两家再怎么说都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总不能跟他一样没脸没皮的。钱大掌柜脸上终年不消的笑容此时也有些挂不住了,勉强维持着过来拉人:“娇莺,原来你是跑朋友家玩了!你这孩子,出去玩也不和你爹爹说一声,你看看你爹爹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误会一场,都是误会,既然人找到了,那大家都散了吧。走吧?回家。”
钱大掌柜说着,背对着围观众人恶狠狠瞪赵三一眼:“人找到了,还不起来!”
眼看钱主动怒,赵三这才不情不愿从地上爬起来,人是起来了,可一双眼睛却还恋恋不舍的黏在罗幺娘手里的钱袋上,好似一头饿狼瞅着一根酱大骨。罗幺娘毫不示弱地冲他啐了一口:“还不快滚!”娇莺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但到底是自己的父亲,也不好在这里发作,再三向沈家几人道了歉,这才在钱大掌柜的催促中随着赵三离开。
眼看热闹没了,外头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这个时辰,正好三五成群溜达上一旁早点铺子,反正事不关己,新鲜出炉的豆浆油条配上新鲜谈资,又是美好一天的开始。今日不用沈大出马,罗幺娘命沈大收拾残局,自己拎着沈笑笑上楼便是好一通臭骂。沈笑笑一大早起来连东西都没有吃就经历这样一场闹剧,又挨了一顿骂,只觉得火冒三丈,好在她也不是没有出气的对象,回屋拖着两只大口袋,咚咚咚下楼,想都没想就冲去了施阿婆家。
怕被锦儿在门口拦下,沈笑笑这次干脆绕了个道,直接从陈卿月家后院翻墙进去。清晨时分,陈卿月正坐在窗前提笔沉思,忽而被两道重物落地声拉回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