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笑甚至殷勤地帮他拖了条板凳过来,可陈卿月依旧站在原地,依旧冷着脸,双眼死死盯着她:“你是不是又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沈笑笑被他软蛇般的目光缠得头皮发麻。她确实是在思考娇莺的事情。赵三这厢是被官差带走了。打上五十大板,在号子里蹲上几日,他兴许是能老实一会,可等这几日过去了,娇莺又要怎么办?赵三、何家、还有钱掌柜,她留在长船里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不如一了百了,干脆趁赵三不在想办法把娇莺送出城去。送去她外祖家也好,找个乡下地方躲一阵也罢,总好过留在这里。
“什么危险的事情?瞧你说的,我能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呀。”沈笑笑轻快道:“快到我家铺子开门的时辰了,我先回去帮忙去了——”
沈笑笑说着便准备往外走,陈卿月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突然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沈笑笑,无论如何,他是娇莺的生父。到时候他找不到人,一顶拐卖良民罪名扣在你头上,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吗?就算侥幸逃过了绞刑,也难以逃脱皮肉之苦!”
衣袖交缠,袖袍之下,两人肌肤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沈笑笑甚至能感受到他手心旧伤处的凹凸,余光又瞥见那个小学徒缩在桌子底下,睁着一双乌黑锃亮的大眼睛好奇朝这边瞅着,沈笑笑忙道:“你胡说什么呢……快放手,叫人看见了误会!”
陈卿月任由她踢打,他这只受过伤又没有及时医治的手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很快便被她挣开。陈卿月只得收回手,涩道:“沈笑笑,这种事情你可以来问问我的。我也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沈笑笑步子一顿:“你真有办法?”
“我何时在这种事情上面骗过你,对你说过大话?”陈卿月说,“我有门路,可以让娇莺在县衙里住上三个月。”
沈笑笑:“……”
这都可以?
在县衙里住上三个月?!
本地的县衙什么时候成了随便什么人过来过去都能进去打尖住店,客栈一般地方了?
陈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沈笑笑心情更加复杂了。
诚然,对娇莺来说,县衙里是再安全不过的地方了。赵三再疯,想来也没有疯到敢上县太爷家门口撒泼讨人去。
沈笑笑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又问道:“那三个月后又要怎么办?”
“这件事具体我还得问问娇莺本人的意见,等确定下来了,我再告诉你。你一会还要回店里帮忙的吧?”陈卿月看了眼窗外,“花郎中回来了。”
既然花郎中来了,还有陈卿月在这里守着,沈笑笑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便匆匆回店里帮忙去了。陈卿月又在外面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花郎中才道:
“可以进去了。”
“多谢。”陈卿月冲花郎中点点头,轻轻推开里屋的门。里屋不大,一半用来堆放杂物,另外一半支着一张小床,床边放着一套不知历经多少年岁的桌椅。娇莺这会已经醒过来了,没起身,平平躺在床上。
“还好吗?”陈卿月问。
听见有人开门进来,娇莺却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她伸手扯了扯被子,面无表情道:“陈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陈卿月眼神一动,忽的大步上前,从被子下抽出一条腰带。那腰带长约两尺,又厚又结实,显然不是眼下这个时节所用之物,她醒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搜罗到的。
“你这又是何必呢?”陈卿月叹道。
第31章
“子非我,安知我心中的愁苦?”娇莺扯了两下,没抢回来,干脆放开了手,“一条破布而已,你想拿就拿走吧,反正办法多的是,我心意已决,没有人能拦得了我。”
“好。那我拿走了。”
陈卿月说着,当着娇莺的面将那条腰带丢进了炭盆,烧了个干净。他转身拖了只高背椅在娇莺对面坐下。
“事情的经过我大概听说了。”陈卿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轻轻道:“嫁去何家,就这么痛苦,比死还可怕么?”
娇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平躺在床上,盯着上面的横梁。
“如果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的话,我听说他的身体不是很好,也许都活不过这个月。”
陈卿月又道:“至于何家那对夫妻,人虽然不大好相处,但两人都上了年纪了,其实也没几年了。”陈卿月冷静分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不都是这样的吗。何况你根本没有见过何家那位,也许以后见了面,时间长了,就有感情了也不一定。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你何必这样自寻短见?”
娇莺冷笑两声,道:“所以,你是来给何家当说客的?”
“不是。只是随口问问。”陈卿月摇了摇头。
至于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自己心中似乎也没有答案。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特地来看我的热闹,说风凉话么?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请你滚。滚出去!陈公子,你什么都不懂!”娇莺抓起枕头砸在陈卿月脸上。
“怎么了?”
小学徒听到动静推门毛茸茸探了脑袋进来,陈卿月说了句“没什么”,摆手又把那小学徒打发走了。
“也许吧。”陈卿月接着先前的话题说,顿了顿,又道:“但我可以给你提供另外一条选择。”
娇莺讽刺道:“另外一个选择?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啊?哈哈,不嫁儿子,嫁给何家那个死老头子吗?”
“女官。”
“我说了让你滚……你刚刚说了什么?”
娇莺愣了一下。
“我说,做女官。”陈卿月垂眸看着娇莺,“‘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旦上了宫里的名册,你就是天家的人。到时不论是你父亲也好,钱掌柜也罢,我保证他们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娇莺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了。
“陈公子,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娇莺说,“女官每两年一选,最近一次就在上个月初,我能不能等到下次女官聘选且不说。那女官岂又是好考的?容言才德,各方面都要十万分的出挑才有几分可能入选。就连谭檀那么厉害的人,连着考了两次都没有聘选上,你让我,这样的我去考女官?”
陈卿月道:“没和你开玩笑。我说的这次女官聘选和往日有所不同。这次并非宫中正式聘选。你可知康王殿下的生母端太妃娘娘?”
娇莺茫然摇摇头。
“具体情况日后自有人向你说明,我就先捡要紧的说了。这位端太妃娘娘常年抱恙,又在生育康王殿下时伤到了元气,太医说神都气候不利于她休养,陛下仁慈,数十年前便恩赐这位太妃娘娘离宫休养了。这位太妃娘娘的修养之所,离此不足百里。”
“所以这次要聘选女官的是这位太妃娘娘?”
“正是。”陈卿月徐徐道:“因为这次并非宫里的正式聘选,知道的人不多,参选的就更少了。入选标准也较以往宽松,只要识文断字,能处理些文书事务便可。”
娇莺只觉得胸膛里的心快要跳出嗓来,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给她碰上了?她究竟是有多好运!她舔了舔嘴唇,又问道:“那,眼下里这次聘选开始还有多久?”
“不到三个月。”
“只有不到三个月时间了?”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了一脸,娇莺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急道:“可我的脚这个样子,真的来得及吗?”
陈卿月微微颔首:“你若有心,自然是来的及的。”
“如今在县衙中教导知县大人一双儿女礼仪的女夫子,正是一位到了年纪,从端太妃娘娘身边放出来的女官。这次聘选,说到底就是挑选一个合太妃娘娘眼缘喜好的人进去。你若有意参选,我可以替你牵线,请她来指点你。有她指点,只要你肯用心去学,十拿九稳。”
“可,可请她来指点只怕要花不少银钱吧……我没有那么多钱。再说我父亲那边,他不可能让我去的。”
“这些你不用担心。你若有意参选,我自会替你打点准备好一切。”
娇莺把头埋在被子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久才平复下心情。她抬头抹了抹眼角,忽然问道:“陈公子,你为何帮我这些呢?”她自嘲地笑笑,“我这个人别的不说,自知之明还是有一点的。想来我们的关系还没有要好到值得你这么费心,帮我这样大的忙。”
“我不是为了帮你。”陈卿月顿了顿,“如果你非要听一个理由的话,就当是及冠礼那日你帮我保密的还礼好了。何况,我说完了好处,还没有开始说坏处。”
“坏处?”
“我先前说过,这次聘选女官的竞争很小。除了知道的人少以外,还有一个缘故——这位太妃娘娘如今已逾古稀之岁。”
娇莺小心道:“上了年纪,所以会有些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