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着马车而来的黑衣骑手绕着宅院转了一圈,似乎觉得无计可施,牵着马躲进了斜对着宅门的一片树丛中。
马车中的人应该就是王掌柜无疑了。沈笑笑心中暗忖,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有人在后面尾随。但这间宅子就只有这一个出口,王掌柜出来的时候必然要碰上的……得有人通知他才行!
那黑衣骑手就在宅门对面盯梢,走正门肯定是不行的,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武器?沈笑笑想了想,先绕到那黑衣骑手视野盲区之外。院墙太高,上面还有碎瓷片,但好在周遭种植了不少柳树。沈笑笑抽了发带缠绕在手上,先攀上行道旁的一颗老柳树,用一捆柳树树枝简单编了条还算结实的软绳,最后借着软绳荡上墙檐,跃入院内。
宅院内一片漆黑寂静。
沈笑笑四下打量了一圈,她似乎是落在了人家厨房外的小院子里。
看来这里的主家并不太讲究生活。院子里杂乱的堆着发霉的烂玉米、干辣椒,老旧的蛛网在风中飘忽,就连受了潮就没法使用的木柴都随便露天摆放着。
沈笑笑推开小院的门,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而后径直向宅院唯一一处,亮着灯的窗扇走过去。
也许是因为自信不会有人能闯入这里,窗扇毫无防备的半敞着。
王掌柜跽坐于东席之上,他对面坐着一个沈笑笑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烛火晃动,两人被投在墙上的影子也随着鬼魅般晃动了两下,两人低声似乎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中年男子突然起身,陪笑着给王掌柜斟了杯茶。
沈笑笑揉了揉眼睛。
那个中年男子实在陌生。城中所有做布料成衣生意的掌柜她都见过的,就算是不熟悉,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啊。
沈笑笑步子一顿,闪身贴在了墙边。待确认了两人并未发觉到她后,她才一点一点往斗室的方向挪去。
中年男子道:“这次可真是多谢老哥了。若不是老哥明察秋毫,提前做足了准备,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呢。对了,那戏班的事情?”
王掌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道:“你我之间,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戏班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他们班主有个很要命的把柄在我手上,除非他自己找死,否则不会有事。我今晚过来找你,是想问你: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
“这两日又陆陆续续有三个人来问了。”这个话题似乎让中年男人很是开心,他朗朗道:“加上我们已经到手的,现在已经有这个数了。”
中年男人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王掌柜却横眉冷声道:“忙活了这么久,怎么才弄到这么一点?这和当初预计相比可差远了!”
中年男子忙道:“大哥你别着急,这才只是开始。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把那件事办好,就和我们当初说的那样……”
沈笑笑不由往窗口凑近了半步。
这两人所言的“那件事”究竟是指什么,眼看着那中年男子就要把话说明白了,对面的夹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令人肝胆欲裂的暴喝声:“是谁在那里!”
沈笑笑翻墙进来后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碰到,宅子里又是如此寂静,她想当然就放松了警惕,谁料到这宅院里面竟然有人巡逻!
巡逻的小厮举起了火把,火光投射过来,照出沈笑笑身形的同时,沈笑笑亦瞥见了别在那人腰间的长刀。斗室内的两人早在那小厮出声后停止了交谈。这可是一间封闭的宅院!沈笑笑哪顾得上隐藏自己,拔腿就冲来时的小院狂奔。
“有人闯进来了!”那小厮大吼一声,招来同伴,“人往东边去了!”
“追!”
“快,快拿弓过来!绝对不能让他给跑了!”
火光在她身后飞快的聚集。
沈笑笑飞身扑进小院里,院门合上的瞬间,数支箭矢狠狠钉在门板后,噗噗簌簌震落一大片灰土。
沈笑笑甩了甩脑袋,后背被门板上传来的余震震得发麻,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庆幸自己是一个顽皮而又粗枝大叶的人!
因为顽皮,时常偷果逗狗被人(还有狗)追着满街乱窜,她才能有如此足力,赶在箭矢发出之前安全冲入院内。
又因为粗心——她忘记把那临时编织的柳枝软绳丢回去了。甚至连藏都没有藏一下,此时此刻,那根柳枝软绳就明晃晃的挂在墙上。
沈笑笑三步上墙,抄起救命软绳就往上攀爬。
爬墙。翻墙。落地。继续不要命地狂奔。
沈笑笑连大气都不敢乱喘一口,除了在路上和出来吃宵夜的熟人打了声招呼外,沈笑笑一路飞奔回家,砰砰两下锁上大门,又关上了所有窗扇,这才长舒一口气,软倒在地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沈笑笑下意识地摸帕子,没摸到,干脆拿袖子抹了。待抹完了汗,沈笑笑这才想起,她今日是带了帕子出门的。
这些天她总是在外面跑生意,天气热,经常出汗,所以帕子就没离过身。沈笑笑赶忙又摸了一遍,甚至把衣裳脱下来抓着衣角抖。
口袋里,衣袖里,内兜里……翻了个遍。
哪里都没有。
她帕子呢?
而且不见了东西的除了帕子以外,还有这些天来她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的名帖。
不会是……正好掉在了那个最不该掉的地方了吧?
沈笑笑:“……”
应该不会这么不巧吧。
也许就是忘记拿了吧。
沈笑笑想。
她上楼先换了身干净衣裳。
——
叩门声约莫是在午夜二更时分响起的。
叩。
叩。
叩。
阒然无声的深夜,窗外连吁吁的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阵风偶尔吹过树叶的婆娑低语声,因此,那三声整齐的叩门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无声。
顿了顿。
似乎是清楚屋里有人,叩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叩、叩、叩的三声,每下敲门声之间都间隔一弹指的间隙,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柄带着尖刺的沉重铁球砸在沈笑笑心头。
没有人应门,于是叩门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比先前两次更加急促、响亮。沈笑笑点了点头,掌灯下楼:“谁啊?”
“是我。”
沈笑笑定了定神,点亮了大堂里的蜡烛,暖融融的火光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王世伯?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门没锁,您直接推门进来就是。”
“这么晚还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王掌柜推门而入,笑吟吟地道。
沈笑笑摸不准他已经知道了偷听两人密谈之人是她,还是只是怀疑她,过来试探一下。便拎起茶壶,装傻道:“世伯喝茶吗?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难道是那日在茶馆偷听之人有眉目了?”
“不。那件事还在调查中,”王掌柜说,“我这次过来,为的是另外两件事情。”
王掌柜慢条斯理自怀里摸出一条银红色蝴蝶刺绣手帕,一张写着沈笑笑名字的名帖,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你好像把东西落在别人家里了。”王掌柜微笑道。
真是倒霉到家了!
怎么偏偏就把名帖落在了那个地方啊!
沈笑笑心里抱着头仰天长啸又以头捶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拿起帕子和名帖装模作样看了好半天,惊讶道:“哎呀,这不是我半个多月前弄丢的帕子和名帖吗?怎么到您手里了!您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呢!”
“是吗?”王掌柜笑笑,意有所指。
“多谢王世伯!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条帕子了。”沈笑笑一面说着,一面小步后退。
“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王掌柜说着,突然拉开一截袖口。沈笑笑清楚的看见他的右手小臂上紧紧绑着一柄袖箭,黑洞洞的弩口直对着她的脑门,十字形的弩尖闪着冰冷的光。不用想,三十步内,肯定还是弩箭飞得更快。沈笑笑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后退了。
“很好,”王掌柜似乎对沈笑笑的反应非常满意,他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过来坐下吧,站着多累。”
沈笑笑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来。
王掌柜拿出一张白纸,又拿出一支笔和墨盒。墨盒里的墨汁干了,他也不着急,往里面添了点茶水,笔尖在墨盒里一圈一圈打转,化开墨汁。
沈笑笑道:“今晚和你说话的那个男人就是范鹏吧?”
王掌柜抬眼看她一眼,笑笑,没有接话。
沈笑笑心中有了答案,继续往下道:“那晚蹲在茶馆楼梯上偷听的人也是他?”
“是。”
王掌柜化好了墨汁,笔尖在里面蘸了两笔,连同那张白纸一起递给沈笑笑:“写上你的名字。在这里。”他指着纸张右下的角落,袖箭再一次对准她的脑门,“刀剑不长眼,别想耍花招。”
“这是什么东西?”沈笑笑警惕地看着那张空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