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_伊人睽睽【完结】(137)

  她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周身无力,却怒瞪着他。

  张文澜看着面前人狭长的眼睛,心中原本的肯定,又生了动摇。

  什么易容,会连眼型都变了?是“十二夜”中的某个人教她的吗?是第四夜“杜鹃失其声”的哑姑,还是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的乐巫?

  据他的调查,这二人可能都会一些易容。

  张文澜盯着面前江湖人的眼睛,只能从其人澄澈含怒的眼波,寻出一点故人的痕迹。

  他的不确信,让他陷入沉思。

  姚宝樱看到他这张分明漂亮却寡情薄意的脸便不快,他的眼皮掀着打量她,姚宝樱被他这种态度一激,激出了一腔豪气。她不怕痛不怕残废,也不怕毁容了。

  她抓过他放在地上的木枝拐杖,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便走。

  张文澜一怔。

  他立刻起身追上她,抓住她手中拐杖不让她走。

  张文澜:“你去哪里?”

  两个瘸子踩着小溪涧的水争那只拐杖,溪水拍石,二人磕绊。一个颠簸间,姚宝樱竟然输给了他,拐杖落到了他手中。姚宝樱一怔,他也一怔。

  姚宝樱低头看自己的手,轻轻摸一摸自己手臂断裂的骨节,当真是……

  张文澜:“云十郎不会要哭了吧?”

  姚宝樱冷目看他。

  她先前好庆幸自己救了他,现在她生气地想,不如不救。

  小水公子这张讨厌的嘴,根本不应该用来说话。

  张文澜“嗯”一声:“我差点忘了,云十郎有自己的心上人。云十郎纵然要和我结亲家,也要问问自己心上人的心思,是不是?”

  姚宝樱一噎。

  她此时

  也不好说自己和旧情郎早分开了。这旧情郎就站在她面前试探她,盯着她的破绽呢。

  姚宝樱硬邦邦道:“自然。”

  张文澜点头。

  姚宝樱抢过他那根拐杖,坚持地抵在地上。

  她一阵哆嗦,觉得手臂好疼。她不服输,咬牙要再试。她没试成,因为张文澜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他道:“你不想变成像我一样的瘸子,就不要乱折腾。”

  姚宝樱又是一噎。

  她禁不住目光下移,去看他的腿。

  她从他的话中品呷出,他的腿伤之所以拖成旧疾难愈,是因为他当年受伤后没有好好修养。那他为什么不修养呢?是因为……她吗?

  他……他有尝试去找她吗?

  可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只言片语的消息啊。

  姚宝樱迷惘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将将生出的一丁点儿对他的怨怒,便重新烟消云散,转为一种更复杂的、酸麻的、让人心口鼓胀的情愫。

  二人立在溪涧边,因一只拐杖而对峙,许久未说话。

  月亮悬在天上,从云翳中露出一角,照得溪流莹白。姚宝樱从水中看到张文澜的身影,萧肃清薄,像云烟一样浩渺无痕,在她心头徘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他的影子发呆时,忽然听到他开口:“我叫张文澜。”

  姚宝樱呆呆地抬头。

  这是气疯了吗?

  他不装了吗,开始自报家门了吗?

  张文澜盯着她:“在下不是什么赶考书生,本姓张,上文下澜,关中张氏便是我的本族。我此时在汴京张氏中排行二,我在朝堂中既在礼部任职,也兼任开封府少尹一职。如果你正好是鬼市中的江湖人,你应该经常和我打交道,听过我的名号。”

  姚宝樱调整自己面部表情,做出震惊模样。

  姚宝樱拱手:“草民见过大人。”

  张文澜:“闭嘴。”

  姚宝樱不闭:“你愿不愿意和我同行,是你的事。但是我不会为了巴结你,就和你结什么儿女亲家。”

  张文澜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目光幽邃。他盯她的眼神,诡异得她那本就有些麻痛的后背更僵了。她尽量镇定地掩饰自己的破绽,见他这双幽水般的眼睛在看着她好一阵子后,挪开了。

  他讽笑一声,不知在讽谁。

  张文澜垂下眼:“那便同行吧,上来。”

  姚宝樱愣住。

  他道:“此时山中意外频频,情势不明,你我算是短暂结盟,还是不要再分兵的好。我玩不过你,却需要你……你上来,我背你走吧。”

  到底谁玩不过谁啊?

  姚宝樱连忙:“不不不,你腿有伤……”

  张文澜不耐:“不要耽误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托词上。”

  姚宝樱瞪他一眼,闭了嘴。

  --

  张文澜便真的背起了姚宝樱,沿着溪涧寻路。

  姚宝樱怕他撑不住,一手持着那根木杖撑地,好减轻自己压在他背上的重量。而她又疑心男女的体重相差之大,他一背自己,便会觉得她是女孩子……她伏在他背上,有些忐忑地观察他的神色。

  青年侧脸雪白而睫羽乌青,因失了发带,他如今草草束发,总有几根调皮的发丝缠在他颊上。

  姚宝樱伸手,轻轻拨开他颊上的乱发,为他拂到耳后。

  他身子轻轻一颤,一时止步,呼吸微顿。

  姚宝樱感觉自己碰过他发丝的手指热得滚烫,她感到自己这张假面皮下的真脸有些红了。她抿着唇:“怎么不走了?不要耽误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

  张文澜侧过脸,意味深长地冷睨她。

  她自然面不改色。

  他也不说话,不试探,就这样背着她,任劳任怨地继续走。

  宝樱觉得现在气氛有些怪,她就是受伤,也有点不甘寂寞。或者说,她总想和他……宝樱轻声:“你没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张文澜想说的,太多了。

  但正是太多,千言万语到喉口,再看她如今凄惨的模样,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再气再怒再怀疑,又有什么用?他们依然在逃亡,他依然得不到姚宝樱。

  可是她又戳了戳他肩膀。

  张文澜:“你真的想听?”

  姚宝樱打起精神:“嗯嗯嗯。”

  张文澜:“我有一个心上人。”

  姚宝樱一僵,想捂住耳朵了。

  但是他坚持说了下去,他的声音无缝不入钻入她心肺间,噬她骨饮她血:“我想把她关起来,藏起来。我想让她只看到我,只在意我。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又希望她有千丝万缕的人际交往,千丝万缕的线被我握在手中,我只要轻轻一拽,任何一根线,都可以将她拽回来。

  “我一边自得自己的手段,一边又痛恨自己无法得到真心。那还不如把她关起来,也许长年累月的磋磨过去,会生出一些零星爱意。”

  姚宝樱:……好恨我不是聋子。

  好恨我没有当场失忆啊。我干嘛要问?我真是多余。

  张文澜想象背上的江湖人若是自己心中那个人,此时面皮下的真脸上,会是如何一副欲垮不垮的神色。他想着她的模样,便愉快地勾起唇。

  张文澜非常故意:“云十郎,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姚宝樱:“我觉得不如何。”

  他哂笑一声,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宝樱实在可爱,认真推敲:“你如何确定别人爱不爱你呢?你的准则是什么,用什么方式来判断?愿意被你关起来,就是爱么?我怎么觉得那是弱小无助,任人欺凌呢?”

  张文澜怔住。他显然没想过这个,垂下睫毛,一时无话。

  姚宝樱见他不吭气了,自己轻轻叹口气,将脸贴在他瘦薄肩头。

  她不怕他。

  她是真的不怕。有时候她会被他的疯劲儿吓到,可仔细想来,她还在和他周旋,实在勇气可嘉。但是勇气可嘉之余,是不是她也模模糊糊地笃定,他做不出真正伤害她的事呢?

  那他在折腾什么呢?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他自己都不懂、她为之困惑徘徊的爱么?

  行在月光溪流边,青年背上的骨头硌得她不舒服,姚宝樱恍惚想起一些过去的痕迹。

  阿澜公子身上的花香浓郁,越是离他近,花香越是无孔不入。就好像他这个人,不管她怎么躲怎么找借口,她总能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被迫和他周旋。

  她在汴京遇到的所有事,都有他的影子啊。

  姚宝樱手指勾着他的发丝,望着他的鬓角,在心中轻声:所有东西,都是你手中千丝万缕的试图困住我的线吗?

  怎会有人,这么喜欢她啊?

  庞大浩瀚如雨如洪的爱意朝她浇灌而下,她浑浑噩噩迷失其中,既有一个旁观客的遍体警觉,却也因被追慕的人是她自己,而些许害羞。

  她有时候,真希望他们是同盟者。这样,她便不必这样恐慌。

  可是那不太可能。

  朝堂和江湖怎可能真正结盟呢?

  即使她如今追寻与朝堂的合作,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在为江湖寻找生路。他们刚从乱世中走出,彼此皆不信服。可大周是百姓的大周,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朝堂都不应该高高在上,凌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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