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_伊人睽睽【完结】(182)

  文公脸色铁青,霎时明白张文澜上门找自己是何缘故。

  隔着雨帘,他在自己府邸,和站在廊下的苍白青年对视一眼。文公转头便朝外走,哑声:“刁民闹事,绝不可让刁民如意……”

  张文澜靠着廊柱,低低笑一声。

  他知道文公不会回来了,他感受到一股刺激的爽意。

  虽然毒素侵蚀他的身体,他此时还不知汴京城中的故事如何展开,但是看文公脸色如此难看……他的樱桃,到底做成了他不方便做的事,是吗?

  他的樱桃一向厉害。

  他可以跟着她离开了,是吗?

  张文澜迫不及待地离开文府,在侍卫们的相护下跃上马背,冒着雨,朝他们说好的丽景门赶去。

  他的心脏因为毒素侵蚀而痛得撕心裂肺,握着缰绳的手骨用力

  得发抖,而他大脑兴奋无比,双眸清亮万分。

  如今局势混乱无比,他原本筹谋的高官之位离他一步之遥,只要他和文公继续对峙,他就可以得到。还有他和皇帝谈好的战争,他对高家的复仇……

  所有的大好局势,无论多么混乱,无论在他离开后会变成如何,他都不那么关心了。

  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就要离开汴京了!

  他要跟着樱桃去她的江湖了,去她的世界了。

  虽然他的野心只实现一半就被他丢开,可他压根不在乎。虽然他的武功不好人缘不好,可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他也足以在新天地闯出一片风云。

  最重要的是,是姚宝樱邀请他一起走。

  是姚宝樱没有放弃他!

  他就要……

  “砰——”

  一簇槐花啪嗒坠在雨巷,在张文澜跃马过一巷时,一只黑箭由远而近。

  张文澜凭借自己那被武人瞧不上的反应,在箭只快挨上他时,他有些迟钝地矮身躲一下,那箭只自后刺入了他的心房偏上一些、离肩头更近的位置。

  他“咚”一下摔下马。

  侍卫们惶然跟上:“二郎——”

  雨帘如刷,大雾四起,夏日暴雨来得仓促迅疾。侍卫们当即拔刀,张文澜靠着墙壁,摸到那柄刺来箭只的血。

  青年睫毛眨动,抬起漆黑眼睛,隔着氤氲水雾,看到就隔着一墙,有一个人趴在墙头,搭弓拉弦。

  那人一击便中,慌张撤退,却仍被张文澜一眼认了出来——

  张伯言。

  张文澜摸着自己胸口的血迹,有些茫然又了然地想:张伯言没有死。

  当初樱桃明明当着他的面,杀了张伯言……樱桃骗过了他,是吗?

  那他便明白,玉霜夫人的金钗是从哪里来的了。

  张伯言去幽州找张家仆从,张伯言一直在查玉霜夫人的事,在查他是野种的证据。张伯言一定查到了一些东西,信誓旦旦地回来……而姚宝樱救了张伯言。

  张文澜遍体发寒,双目瞬红。

  他靠着墙浑身发抖,一颗心被刺激得千疮百孔,却忍不住为这荒唐的命运笑出声来。

  他咬牙切齿,指使自己的侍卫们:“抓住他,不要杀了他,我要他有用——”

  在侍卫们去追拿张伯言的时候,他趔趔趄趄地爬上马,他还是要去丽景门。

  他不敢拔去胸口那只箭,他生怕自己拔了、就此晕倒或死去,他爬也要爬去丽景门。

  他要看看姚宝樱是不是骗了他,姚宝樱是不是和张伯言联手,要致他于死地。姚宝樱是不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带他走,是不是谎言。

  他穿街过巷,似乎在雨帘中,看到了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望着他。

  玉霜夫人朝着他做口型:都是骗你的。

  雨水淋湿睫毛,眼前时明时暗,马蹄奔得颠簸,他心脏痛、伤口痛,全身都痛,他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

  他在这片昏沉中,又听到四面八方打斗的动静,听到江湖人和朝廷兵马的斗争、听到霍丘人的反击。他听到歇斯底里的吼声:

  “关闭四方城门!”

  “不要让反贼逃出汴京——”

  在一片混乱中,张文澜忽然听到一声少女急促声音:“阿澜——”

  他浑噩中,有一个人蹿上了马背。

  清甜的少女香自后贴来,夺过他的马缰。在他神志不清间,在他的马要撞上一个商铺的时候,她将他从马上拖拽了下去。

  姚宝樱奋力将张文澜拖下马,就被张文澜反身抱住了。

  她刚经历一场战斗,她知道城门要关了,她心焦地将高善慈安置在城门下角楼处安全的角落里。高善慈躲好后,她急急忙忙地来接张文澜。

  张文澜抱着她,将她撞到了巷墙上。

  姚宝樱眼睫亮如银鱼:“阿澜,我们成功了……你身上的血……箭……”

  她一下子看到了他胸口贯穿的箭只,她的身体倏然冰凉,扣住他的肩膀,慌得不敢碰他一下。

  张文澜低头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他喃喃:“你竟然来了……”

  姚宝樱:“自然,我们说好了不是吗?怎么回事,你发生了什么?”

  张文澜一下子弯身,紧紧抱住她。他靠着她肩头,喘了口气,像是卸掉所有重量般,如释重负,又有点迷惘:“我好疼。”

  姚宝樱:“自、自然。这箭……”

  这么一大片血,怎么可能不疼?

  文公的人捉拿他们,她和容暮得抓紧时间逃离。她要保护高善慈,不能落入文公手中。但是张文澜伤成这样……

  姚宝樱手指发抖,听到他那像哭泣一般的呢喃喘息:“我心脏疼。”

  “心脏疼……”姚宝樱捧住他脸,望着他苍冷的脸半天,她迟钝的思绪终于想了起来,“毒、是那个毒……毒发作了,对吗?”

  她忙乱地寻找自己身上的解药。

  手忙脚乱间,她好不容易找到药丸,她哆哆嗦嗦:“这是解药,可以解所有毒。以后这个毒不会发作了,对不起,我忘了这件事了。我最近太忙了……”

  张文澜想笑:她最近的忙,明明是他害的。

  她捏着药丸要递向他唇边,但是药丸浸到雨水,沾湿后竟有融化迹象。

  眼看药丸要在她手中化掉,姚宝樱本能低头将手指上融化的东西含在口中。她仰起脸,看到张文澜靠在她肩头,几乎要昏过去了。

  姚宝樱一顿,踮脚捧住他的脸。

  她转个身,将他压在墙头,将自己口中好不容易保留下的药丸,喂给他吃。

  她的唇齿抵开他的双唇,舔开他的牙齿,她耐心地将解药渡给他,又在这种喂解药的过程中,难免地与他唇齿相缠。

  发丝沾唇,睫毛颤颤。张文澜睁开了眼睛,失神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冰凉的脸颊、无血色的红唇,看着她脸颊上的血迹,着急又漆黑的眼神。

  她看到他意识有些清醒,便要后退。

  电闪雷鸣,张文澜伸手托住她下巴,加深这个吻。

  --

  暴雨如注,城门前政令正在交替。

  “屠门忠魂夜,瞽者遇兵燹。炭上神子舞,观音石泣血……”

  汴河岸的《十二夜悲歌》随着汴河水而潺潺流动,雨盛水涨,曲声凄切狠厉,宛如幽鬼夺命。

  躲雨的百姓们看到街巷间的厮杀,朝廷兵马和霍丘人敌我难分。他们愤怒又惶然,有鬼市的江湖人混迹人群,悄悄传递消息:“这是神子之曲,是第七夜乐巫用幻术杀那些霍丘使臣……”

  “哐——”

  靠近出城路,长青被云野用刀背打中肩头,撞在巷墙上。侍卫们去阻拦云野,而长青跌在巷墙砖头上,头痛欲裂。他拧肩而动,大脑像撕开一般地剧痛。

  他抵抗着这股剧痛,额上渗汗、脊背冷湿。他发着抖,而某一刻,他看到云野被步步逼退的动作——

  记忆如洪泄。

  他看到三年前的太原战火,看到张漠持刀立在断壁间。

  他听

  到自己努力而苍白的辩驳:“我没有出卖‘十二夜’,我什么也没有说……”

  张漠:“你是霍丘人,你在加入‘十二夜’前,就应该告诉大家。如今我们陷入两难局面……”

  他听到霍丘马蹄破城声,听到同伴们在一个个或死或伤后的悲鸣泣声。

  “杀霍丘王——”

  “必须杀——”

  可是霍丘王是他父亲,是他生父……

  他握着刀的手时紧时松,他走在满城战火中,还在犹豫背叛与否。他在迷乱中,看到一簇簇箭只飞向同伴。他朝他们扑去——

  “不要——”

  轰然间,雷电刺目——

  长青看到自己握住刀柄,刀柄上的血浸湿他的手,而他拦住了自己的同行侍卫们刺向云野的那致命一刀。

  众人皆愣。

  侍卫们愤怒:“长青,你在干什么?”

  云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反手握刀柄:“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终于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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