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看。
姚宝樱心里哼了一声,想到若是张二郎,必然能想到许多辞藻来称赞美人。但她只能想到——“好看”。
赵舜装作小厮,去府上打探高家的消息、高善声的为人、鬼市暗榜为何会有高善声的名字这些琐事。姚宝樱自然也要查,她倒并非刻意来见张二郎的未婚妻,她只是跟着高善声来的。
姚宝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佳人忍泪的一幕。
窗前高善慈吃惊地仰望着墙头少女,唇瓣微张,似想唤人,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没唤。
看来张二郎的未婚妻,并非怯懦之人。也是,张二郎的眼光嘛……想来很高。
可姚宝樱又幸灾乐祸地想,似乎他看上的美人,看不上他呢。
活该。
人品不正,遭报应了吧?
姚宝樱便重复问:“你就这么讨厌张二郎,不愿嫁给他,讨厌得都要哭了啊?”
她想一想,勉强为自己的旧情郎找点儿优点:“至少,他长得不错嘛。”
“良配与否,岂能单以相貌论,”看出花墙上的小娘子似乎不是恶人,高善慈叹口气,重新坐下,她大约苦闷久了,很愿意与陌生人聊天,“我怎会因人相貌,便葬送终身。”
姚宝樱:“……”
她望天,眼珠微飘,目光闪烁。
她颇有一种被人当面扇一巴掌的羞怒感,但鉴于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不想多提,便装作听不到。
高善慈咬唇半晌,似下定决心,与她诉苦:“我曾经见过张二郎的。”
姚宝樱飘移的目光挪了回去:那人人模狗样,极具欺骗性,见了他,怎会不喜?
高善慈:“我哥哥曾带我相看他。当时在街头,两方人士斗殴,张二郎从旁边骑马而过,一道眼神也没给斗殴双方。哥哥说他许是没看见,我却觉得张二郎漠视人命。若一个人对街头闹事都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会是什么?此人绝非表面所见的那般温良。”
姚宝樱:……自己当年若有这种心眼,就不会被狗官的脸骗到了。
高善慈又道:“还有一次,他来高家纳彩。那日府门前有刺客想趁机杀他,他面不改色地与我哥哥谈笑风生,我哥哥都被刺客吓到,他却习以为常,甚至连脸上溅到的血都不在意。一个人若如此不畏鲜血,可见他平日……”
姚宝樱笃定:“他经常被人刺杀。”
她想到城隍庙那夜,几个侍卫一唱一和地说张二郎为官三年有多不易,有多少人想杀他。原来那些,是真的?
高善慈:“……我想说,张二郎也许会经常杀人,才会注意不到自己身上的血。”
姚宝樱咳嗽一声,涨红了脸。
她连忙:“你继续、继续。”
她鼓励人:“我是很爱听你说他坏话的!”
高善慈:“……”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高善慈怅然怔坐,眼中泪意又渐渐重了。她并非苛责他人,她只是对这段婚姻畏惧惶然,何况、何况……她心中,已经……
姚宝樱惊吓道:“哎,你怎么又要哭了?他也没这么、这么糟糕吧……”
她还是可以勉强数一数张二郎的优点的。比如聪明,会装模作样,会哄人,撒谎也不脸红……呸,越想越糟心。
何况这些优点,眼下闺秀佳人也听不进去。
姚宝樱便弯着身,看高善慈难堪地去用帕子拭泪,又背过身,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的失态。
下方抽泣声断续,姚宝樱抿唇,静坐。
柳絮斜飞,姚宝樱看她苦闷哭泣许久,自己那止不住的善心,便又开始冒泡,开始汩汩往外挣扎着溢出来……她实在不想和张二郎牵扯关系,但她又忍不住自己的好管闲事。
姚宝樱望着天,不自在地嘟囔:“如果,我帮你逃婚呢?”
高善慈一怔,然后惶乱摇头:“小娘子莫要胡来。婚期逼近,府中看守甚严,张家、高家都安排了许多人手。我不愿你为此涉险。”
姚宝樱有了主意:“婚宴那日宾客众多,人员混杂,会是闹事的最好机会。你若是铁了心不愿嫁他,我可以帮你一把。”
日光错落,光点斑驳,在姚宝樱脸上轻轻摇晃:“这世上,过得不开心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汴京既是浑水,你不愿涉足,便挣出去吧。”
高善慈痴痴抬头,与墙头上少女对视。她心中灰暗,本对前途无甚期许,满心焦灼。而今新的选项递到她面前,饶是她柔弱惯了,此时心脏也砰砰跳起。
她扬着微红眼眸:“敢问小娘子芳名?”
姚宝樱好谦虚:“……啊,称呼我为‘讨厌狗官的路人’便是。”
高善慈被她逗笑,又担忧:“你若因此受伤,我良心何安?”
姚宝樱在墙头晃悠着走两步,回头俯眼,冲那娇滴滴的闺秀眨眼,调皮道:“旁的事我保证不了,但是……从张二郎眼皮下逃脱,和张二郎斗法这件事,我实在太擅长了!
“对了,你们哪日成亲来着?”
第16章 腰间仗剑斩愚夫5
“所以,你只是去高家调查,又给自己揽下了一个‘帮新娘子逃婚’的活儿?!”
“轻点声儿,我只是助人为乐。”
“你不是说你以后再不和张二郎有瓜葛了吗?”
“可是看到张二郎吃瘪,我很高兴啊。何况,我怎么忍心看小娘子哭哭啼啼呢?”
“啊啊啊啊宝樱姐!!!”
“啊啊啊啊你不要叫了,我要聋啦。”
赵舜以头抢地,直撞桌子。姚宝樱难免有些为自己的好管闲事而心虚,扑过去拍背,安抚同伴。
二人缩在平时汴京乞丐才会住的东角楼边通铺房中,是因为姚宝樱自己舍不得花钱,却舍得拿钱去接济乞丐。被接济的乞丐,为二人找了这么个容身处。
夜里,赵舜崩溃半天,冷静抬头,才抬头认真端详姚宝樱。
赵舜说得很慢:“我们来汴京,从一开始要杀杜员外,改成接了杀高大郎的暗榜单子。我们来调查高大郎为人,却又开始帮高二娘子逃婚。宝樱姐,就
算要赚钱,也没必要赚得这么辛苦。你人好心善,但我怕你上当受骗,吃了大亏。”
姚宝樱眨一下眼。
她低头,脸色很静,轻轻嘀咕了一句话。
赵舜听到她那句话后,怔一下,却没再劝更多了。赵舜只说:“不管你做什么,我肯定会帮你的。让我们看看高家邸图吧。”
姚宝樱朝他弯眸:“阿舜乖。阿舜先画邸图,我的酥油鲍螺好啦,我闻到香味了,去去就回。”
姚宝樱蹦跳着跑出屋子去找她的美食,屋中少年则垂下脸。昏昏烛火照得他脸颊晦暗不明,少年眸子静黑神色偏冷,与平时追着少女跑的没心没肺比起,判若两人。
姚宝樱从窗口瞥到他的模样,她仍是笑吟吟。
屋里屋外的少男少女,都在想姚宝樱方才和赵舜说的那句话——“不能因为他,改变我。”
是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姚宝樱的旧情郎是那样心机叵测之人,姚宝樱痛恨那人的伪装,却又确实在那人那里得了大教训。姚宝樱花了三年时间才敢重出江湖,维持这份侠骨仁心,已然是很了不起了。
可是赵舜又想,善良的人容易被利用、欺负,他得跟着保护宝樱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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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深夜,张宅中张二郎的院落书房中,长青也在向张二郎汇报今日战绩。
给杜员外出主意,成功完成;抓姚宝樱回来,任务失败。
张文澜靠着榻边墙,一手手指轻点榻上小几,另一手又在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腿部,感受腿间痛意。
一阵风吹,夜里有些凉了。
张文澜听长青的汇报,在听到那女侠追丢了后,他都不动声色。他只是在听到赵舜又冒出来时,脸色有些不好。
那个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来头,凭什么一直跟在姚宝樱身边?那少年的三脚猫本事,甚至还不如他。
姚宝樱在做什么?
莫不是她就喜欢带着一个废物,照顾废物?
三年前照顾他,还没照顾够吗?
他哪里比不上……算了。
都是小事。
长青的汇报已经结束。起初,他见二郎越听,脸色越冷寒。但听到最后,郎君竟然重新心平气和,甚至笑出了声:“心肝肉……魂儿来见我……哈,她可真敢说。”
他仰头闭目,烛火稀疏落在脸上。
他想得到她那样说话的神情有多灵动,俏皮。他还想得到,傍晚时他与人谈事、约在樊楼,他开窗朝下俯望她,她昂头看他时,少女脸上一瞬间染上的胭脂色。
她看到他了。
看到他,她竟然会不自在。
张文澜眼睫飞扬,重新睁目的眼中流光若金,漾漾间生波。
长青:“……”
疯了吧。
看着像是“疯了吧”的张文澜一边摩挲着微痛的腿部肌肉,一边和长青奚落道:“若我所料无差,她会被你发现,必然是又傻乎乎去帮人做了什么好事,别人未必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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