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开口,张文澜又流畅无比地继续下去:“而我不愿你落入高家,自然有我的目的。至于这目的是什么,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小慈,恐怕没心情知道吧?”
姚宝樱:“……”
啊,臭男人。
好能说。叭叭叭一通话,说得那么快,她连插话机会都没有,心里的疑问都被人家解读了。
姚宝樱一时间,又憋屈,又不好意思。她对张文澜充满了不好的设想,此事人家一番好意,似乎是她想多,把人想坏了。
而张文澜脸色这么白,眼睛这样黑,看她的眼神,好伤心,好失落。他衣饰单薄卧于病榻,乌发散颊锁骨伶仃,又掩着手咳嗽,喘息微微,胸前露出一段玉色。姚宝樱望去时,青年侧身遮掩,不让她细看。
姚
宝樱脑子轰地一下。
他与三年前的他形象眨眼间重合。习惯使然,宝樱见不得美人伤心。
于是,姚宝樱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凑过去,小小拽一下那人袖子,戳了戳那人手臂:“你别生气嘛,我说着玩的。”
说完,姚宝樱回过神:……我为什么要关心他生不生气伤不伤心?
少女暗恼,恨自己不是铁石心肠。
下一瞬,张文澜撑起眼皮,自下而上看她。那是一种狐媚般自怜忐忑的神色,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眼睛湿润清透,黑岑岑的像湖水中的雨花石。
姚宝樱看得怔住,片刻后安慰自己:我不亏。
姚宝樱心善,方才猜忌人家许多,此时她心中一动,主动赔礼道:“张大人为我着想,我也不能太小气。我一定扮演好张二夫人,当好这个官夫人。”
张文澜心里根本不在意。
但他却生了好奇,问她:“你打算怎么当好官夫人?你是会应酬,长袖善舞,可以与汴京贵人们谈笑风生呢,还是突成大家,精通了诗词歌赋,打算以文会友?”
姚宝樱心里又将他一通骂,面上仍乖巧笑:“夫君又说怪话。我是说,帮你应付你们张家那些长辈们嘛。我听说,你们这种大世家,子弟繁盛,龃龉很多。身为二夫人,我当仁不让,为君分忧。”
张文澜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但大约是她说的好听,又弯着眼朝他笑,他便重新端起那碗药,吹着热气,要喝不喝地慢慢品呷。
这样苦的药,他眉目舒展,仿佛是品什么人间美味。
姚宝樱不知那些,她只跪在他身边,突然来一句:“我们何时去拜访你大兄啊?”
张文澜捧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他淡淡道:“为何要拜访我大兄?”
姚宝樱怔一下:“那不是你亲哥哥吗?你成亲了,他都不出面,不对吧?也许你不在意,但我身为二夫人,总是要去拜一拜大伯的嘛。”
她语气生出几分向往。
烛火在她眼中烧出金烂色的熔浆一样的颜色,煞是明媚。
张文澜捏着药碗的手指发白。
他垂眼,盯着药碗中倒映的小美人半晌,才语气转变,轻轻柔柔地问她:“你很想见我大兄?”
姚宝樱被他一勾,以为他真的想听:“自然呀!那可是当朝宰相,官家的生死之交,北周的传奇人物。凡是北周子民,没有不想见你大兄的啊。”
张文澜含笑点头:“让我听听,你有多仰慕他呢。”
少女扬起的脸颊便绯红,眉飞色舞。
张文澜安静地注视她,听了一段姚宝樱对他大兄的吹捧。
张漠,字清溪。
他是张家嫡长子,自幼离家,游学天下。他不光才高八斗,还武艺超绝,在军中和当今北周的皇帝结识。二人志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有心结束乱世。
天下这潭乱局不知道乱了多久。皇帝和张漠重整北部失地,定国“北周”。大周中兴吊民伐罪,二人不光让北周境内再无战乱,还开始与霍丘、南周接触,大有收复整片河山的意思。
可以说,北周成为今日的北周,汴京城重建,既有皇帝之才,也有张漠之功。
所以三年前,皇帝建都汴京,定张漠为宰相,即便是汴京城那些旧士族大姓,也没有异议。朝臣们对于张二郎靠兄长上位的行为几多不屑,却无人敢否定张漠的功劳。
对姚宝樱来说,三年前,她与张文澜决裂,有一桩遗憾便是,她始终没见到张漠。
那时候,北周皇帝和张漠还在北境打仗,都不在汴京。张文澜到汴京投靠兄长,却要等兄长归来。姚宝樱离开时,张漠并未归来。
姚宝樱也没想到,三年后,她还有机会进入张家宅邸,有资格见到张家这位大郎,北周的传奇人物,张漠。
唔,张大郎那么好的人,必然不知自己弟弟品行低劣。等见到张大郎,她还要请张大郎好好管教这个坏弟弟呢。
当夜寝舍中帘帐轻扬,月牙悬于窗边,姚宝樱半趴着仰起脸,带笑的眼睛干净如秋泓,面颊肌肤如象牙玉雕,并不单薄,气色极好。她那样装乖,等他的决策时,青丝无意地散在他膝头。俯看下去,少女整个人像朵花,一朵埋在他怀中、含苞绽放的花。
二人一趴一坐,乌与白的对比,鲜明得刺眼。
张文澜朝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将她推下了床——
“男女授受不亲,你待在我榻上做什么?
“你也别想见我大兄。”
姚宝樱被推下床,傻了眼,又满是怒火:“凭什么?”
帘帐放下,帐后青年玉骨琳琅,剪影妖冶:“就凭你并不是我的真夫人,不是真的高二娘子。”
“你和我说这么久,然后用好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讨打的话?!”姚宝樱被气得跳上床,扑向他,将他按在身下。
第24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2
张文澜实在好压。
姚宝樱跳上床,轻而易举将他压在身下。待他抬手想反击,她抓住他两只手腕抵在肩侧。少女温热的手指抵着他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酥意。他敷衍地挣了挣,挣不开,便也不尝试了。
张文澜性子又是真的硬。
姚宝樱要他收回他说的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副意态慵懒的模样,大有你奈我何的意思。
姚宝樱不悦。
她目光化为剑锋,将他从上到下扫视,倒真的觉得有些棘手。纵她武力强盛,有很多法子逼人就范,但一则,宝樱不是恃强凌弱的人,更因身边有张文澜这种下限极低的人作对比,她时时警醒自己不要变成他那一类的人;二则嘛,张文澜还在病中。
她岂能对一个病中的郎君发火?
可若如此轻饶,某人难免觉得她好欺负。
她思考时,手指无意识松开他手腕,摩挲他下巴,让他抬起脸颊。
帷帐委地,暖香浮动。
帐纱被少女扯得乱扬,床榻间,青年的下巴,在皎白间,生出一片错乱的红色。他的睫毛也颤了颤,眼中有流光波动。
张文澜素来能忍,他一丝气息也不乱,姚宝樱便没有察觉这番动作的佻达感。姚宝樱心中思忖一二,她依然刻意避过他的容貌带来的视觉冲击,只专注盯着他的眼睛。
姚宝樱弯起眼睛,笑道:“你当真是定了条条框框要我遵守,却连你的至亲都不愿做面子,引我见一见?”
张文澜冲她弯眸。
他说的大义凛然,语气却轻飘飘,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是在意他大兄,还是不在意:“你我之事,止于你我之间即可。我收留你在张家小住,自然有我的原因。日后你说不得要恨我,这份恨,却不当牵连我大兄。”
恨?
姚宝樱冷笑。
有指望,才会恨。她对他一丝指望也没有,岂容他自大?
她原本便猜他有某些目的,因不愿与他相交而对此不闻不问。但如今她渐渐生疑,疑心他的目的,是否会坏自己的好事?那看来,留在张家小小调查,倒确实不算出格。
姚宝樱便甜甜道:“你我之事,当然止于你我之间。不过,夫君难道觉得自己赢了吗?将我困在这里,你便是赢家吗?”
张文澜挑眉。
他温和笑:“我不是吗?”
姚宝樱俯脸,她垂下的青丝发尾,无意地擦过他压在床枕侧的手掌。他手指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往袖中缩去。但鉴于他面上神色不变,自然无人察觉。
姚宝樱贴于他耳边,戏谑而冷漠:“张大人,我给你下了毒哦。”
身下青年,呼吸瞬停,平复之时,生出一丝恨。
他道:“我不信。”
姚宝樱:“这种毒呢,一月发作一回,月月都要找我讨解药。倘若没吃解药,便会心绞欲碎,头痛欲裂。熬上那么几个月,便一命呜呼,见阎王爷去了。这种毒,可珍贵得很。但没办法,我和张大人做交易嘛,总得给自己找点儿补,好有东西压制住大人。”
她
俯眼观察他。
他面白如旧,下巴上那点被她手指摩挲出来的绯红印痕,都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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