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霁敛了眼神,“你还要端着茶盘在那里站多久?”
李云裳移开目光,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将茶盘放到了矮脚茶几上。
还没斟茶,就听褚霁淡声道:“云裳姑娘倒是次次都能出现在本王面前。”
“嗯。”李云裳自顾自斟茶,像是没听出男人话里的疑心,“外头的姑娘都不敢进来伺候,罗妈妈便叫我来替了。”
“云裳姑娘确实胆大......”
李云裳还没回过神,脖子就被一股力道掐住,她的身子后仰,被迫直视几乎跨坐在她身上的男人,“王爷......这是何意......”
他冰凉的手指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摩挲,指腹下是搏动的颈动脉,似乎只要一个用力,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掐断,“你究竟是谁.......再三接近本王有什么目的.......”
近似于喃喃自语,可其中的冷意让人无法忽视。
李云裳不惧反笑,“王爷,这里是春坊,云裳只不过是做自己该做的事,能把王爷伺候开心是奴的福气,也是奴的倚仗......”
褚霁见女子眼中似有水光闪动,皱了眉,半晌吐出一句,“罗芙逼你接客?”
李云裳没有回答,任由那一滴晶莹的泪水沿着美丽的脸颊滑落,“自那日王爷为奴一掷千金后,罗妈妈再也不曾强迫过奴伺候旁人......”
话说到这里,褚霁也明了了,不过是个春坊里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借着他的照顾让自己过得舒服些罢了。
若是没有他的干涉,这小姑娘只怕是要被罗芙送到辜达海、项光此类酒囊饭袋的床榻之上。
有这样的绝色在手上,罗芙那样精明的人怎可能不榨干其身上的价值,由她在泥泞中干净下去?
他盯着她的眼睛,企图辨出一丝一毫的巧言令色。
云裳安静地回望,丝毫不怯他的探究。
和前两日浓妆艳抹的国色相比,今日的清水芙蓉倒显出了她真正的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及笄之年,犹带稚色。
褚霁松开了手,冷哼一声,“伶牙俐齿,看来是恢复好了。”
李云裳背后早已渗出一层冷汗,面上却笑得明媚,“还要多谢王爷那日出手相救,否则奴只能先杀了项公子,再自尽了。”
“你倒是胆子大。”褚霁靠回软榻上,端起女子斟好的茶水喝下,合上眼,显然倦极,看来这个权倾朝野的汝阴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云裳光明正大地欣赏了一会,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片刻后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桌上,起身退了出去。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褚霁就醒了,他看着桌上的那枚玉佩,眼底晦暗不明。
李云裳出来后,对守在外头的鸣渊打了个招呼,“王爷累了睡下了,奴便先回去了。”
鸣渊整
日跟在褚霁身边,知道主子待这位云裳姑娘已很是不同,自然客气几分,“劳烦姑娘了,慢走。”
云裳下了楼,厅堂内余下些醉酒的宾客未散,其余的早已走空。
她站在阶上观望一阵,觉得无趣,正打算回屋,还未转身,身后便快速贴上来一人,左肩被铁掌死死摁住,腰后顶上来一柄刀尖。
“云裳姑娘,走一趟吧?”
李云裳的手立刻冰凉起来,是项光,他果真寻仇来了,她强自镇定地快速扫一眼四周,除了东倒西歪的酒客,她孤立无援。
云裳只好假意顺从,被项光挟持着半推半就地出了春坊。
春坊外是一条长巷,红灯笼摇摇晃晃,勉强给昏暗的巷子增添了几分光亮,几辆马车停在巷子口,垂着帘幕,车夫也不在。
“走!别耍心眼,否则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项光在她耳边恨声威胁道,“贱人,若不是因为你,我爹怎会丢了官职,若是不将你千刀万剐,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若恨我,直接给我一刀岂不了事,何必这般大费周章?”云裳慢吞吞地配合他走着,脑子里过了数十个法子,最后还是只能自救。
项光不上当,手上又使了些劲,“一肚子坏水,一刀要了你的命不痛快,我要慢慢折磨你。”他凑到云裳耳边,故意呼了口气,低声道:“让你在我□□求饶......”
云裳嫌恶地别开头,眼看离停在巷口的那辆马车越来越近,她用手肘狠狠击向男人的腹部,然后拼命往巷子口跑。
鬓间的素簪因着大幅度的动作猝然掉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就在这时,云裳看见主街的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车夫不在,帘子后是幽幽烛火,似乎有人。
她飞快地钻进车厢,掀开帘子的一瞬间,落入了一双极干净的眸子里。
她声音发紧:“救我……”
外头是采买回来的车夫,他方才转身后见马车晃动了一下,连忙站在车窗旁恭敬地问:“长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男人的长睫如振翅,突然他笑了,温声道:“无事,驾车回府。”
“是。”那车夫立刻翻身上马,车轮毂缓缓转动起来,压着铺满青石的路往前驶去。
“站住!站住!停车!”项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来,他拦在车驾前,“把那女子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亮出了手上的那一柄尖刀。
云裳皱起眉,若是这男子将自己交出去,总该有个防身的武器,她下意识地去摸鬓间的簪子却摸了个空,许是方才奔跑时掉了。
就在这时男人轻轻摁住她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云裳诧异抬头。
这人养得精细,衣裳都是用特制的香料烘过的,味道像山间清晨的露水,夹着些沉香木的气息,十分好闻。
车夫已经发话了,“大胆!你是何人?竟然敢拦邵府长公子的车驾?”
“我管他什么邵府长公子……邵懿?”项光猛地惊住,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往后退开几步,这才看清马车的侧面确实镌刻着邵氏的族徽。
云裳自然听到了车外的对话,她难掩讶异地盯着男人的侧颜,他竟然是南郡邵氏的长公子。
从前在闺中的时候,她便听过这位惊才绝艳的长公子的大名,“北褚南邵”说的就是他。
邵氏乃是南郡豪强富族,称霸一方,大有皇室之外邵家做主的气概。既根在南郡,又如何会来了西京,还深更半夜地出现在平康里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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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识
邵懿看着女子惊疑不定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安心吧,我先带你离开这,明早再送你回去。”
毕竟是承了人家救命的恩情,云裳略施一礼,“奴多谢公子恩情,日后定竭力偿还。”
邵懿嘴角微抿,不再开口,有些出神地盯着衣袖口绣着的那一片芙蓉花瓣。
不知怎的,云裳似乎觉得眼前这位天人之姿的长公子有点紧张,紧张什么?她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才该紧张吧。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只有马车轮毂咕噜噜前进的声音响彻在夜里。
邵懿在西京的府邸就在平康里西上角,没多会就到了。
随从肖贺早已候在府外,马车刚停下他便迎了上来,“长公子,您......”
见男人转过身,伸手从车厢里牵出一位鬓发略显凌乱的貌美女子,肖贺的话登时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这位姑娘是......”
邵懿扫他一眼,眼含警告,“这位是云姑娘,你立马让人将长思院收拾出来,今夜她就暂住府上,明日再回春坊。”
“是是是!”肖贺的脸上立马笑出一朵花来,没想到长公子也有枯木逢春的一天,语气更是殷勤,“云姑娘,您里面请。”
云裳略一颔首,就跟在肖贺身后进了府。
从前只知邵家富可敌国,什么肉不是现宰的不吃,衣不是蜀锦的不穿,她还以为是谣传,哪有人活得这么娇贵,如今亲眼所见,却觉所言不虚。
偌大的西京邵府只住着这位长公子,却亭台楼阁层层林立、假山水榭绵延不绝,铺在地上踏的都是上好的玉石板,院子里摆着观赏的是不输皇室贡品的红珊瑚盆景,当真是奢靡。
云裳跟在肖贺身后上了正房台矶,两侧的小丫头动作麻利地打起猩红的毡帘,才入屋口,只闻一阵暖香扑面而来。
满屋之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目眩头晕,竟是比从前的太尉府还要富丽堂皇。
云裳敛眸,回身道谢,“还请这位大人替我谢过长公子。”
“这声大人属下担不起。”肖贺不敢受这礼,往旁边躲了一下,“云姑娘不必多礼,还请早些歇下,明日属下再送您回春坊。”
说罢,轻轻掩上门,沿着廊下,往旁边的主院去。
外头的风进了屋,灯火轻微晃动了一下,长案前的邵懿抬眸,见是肖贺推门而入。
“她歇下了吗?”他将书册放回案上,把玩着桌上的玉虎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