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有猫病_在逃橘喵【完结】(62)

  苏澄的双手在身前交叠,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果然如此。

  除了那枚银杏叶书签上留下的名字,他对高中时的她毫无印象。

  明明那三年里,她一直都是戴着眼镜的,他却还问她是不是近视。

  被他遗忘的不只是那副厚厚的镜片,还有镜片下,始终追随着他的炽热目光。

  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作为新生代表发言,耀眼,夺目。

  她隐在人群里,仰头望着他被阳光勾勒的轮廓,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田径场上,少年矫健的身影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摘得桂冠。

  她远远看着,心跳加速,却只能把喝彩声藏在心底。

  她触不到他,就只好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若有似无的交集。

  那件带着淡淡薄荷香气的校服,那本字迹工整的物理笔记,还有那张隔着人海拍下的、没有对视的合影。

  零碎的片段,串起了他们交错的三年。

  就像隔着一块单面镜,她在这头兵荒马乱,而江牧舟站在镜子的另一侧,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车子缓缓开进地下车库,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借着后视镜,苏澄窥见了身旁人的侧脸轮廓,而他好像也察觉到她偷偷描摹的目光,抬眸和她对上视线。

  她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

  就像那面映照彼此的镜子,他们之间也不再是单向的凝望。

  从最初的沉默相对,如今终于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交谈,他们会聊天气,会互相关心晚饭吃什么。

  心底的潮湿渐渐褪去。

  苏澄这才想起她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高中的时候,我近视快七百度了,那眼镜片又厚又重,可丑了。拍毕业照那天,我第一次尝试戴隐形眼镜,那种不被框架束缚的感觉真的太棒了。”

  “所以高考完,我就缠着爸妈带我去做飞秒手术,一直到现在,都不需要再戴眼镜了。”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鼻梁。

  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每天早上醒来,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床头柜上找眼镜;看东西稍微模糊点,食指就会下意识地去抬明明已经不存在了的眼镜。

  她花了小半年,才彻底改掉这些肌肉记忆,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她鼻梁两侧,有两道浅浅的凹痕。

  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轻轻一震。

  江牧舟转动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为他明明记得,每次在教室窗口看见她时,她都是戴着黑框眼镜的。

  可偏偏在天台相遇的雨夜里,还有拍毕业照那天,她的鼻梁上都空空如也。

  偶尔听到班上女生聊起隐形眼镜的事,他就想当然地以为,她那两天也是戴着隐形眼镜。

  所以……那晚在她的视线里,天台上的人和猫,只是两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她忘了,而是她从来就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原来他们之间的故事,从未在她那里真正开始过。

  她手中的剧本,一直都缺失了最关键的一页。

  江牧舟心底涌起一股失落,慢慢化开,转而被

  一股更汹涌的情绪代替。

  是恍然大悟后的酸软,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前所未有的希望。

  如果为她补上那一页,故事的发展,是不是会走向不一样的方向?

  江牧舟把车停进车位,他刚拉上手刹,苏澄已经像只小兔子似的蹦了下车。

  上次她也是这样急匆匆地下车,结果不小心扭伤了脚,最后是被他抱回去的。

  看她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他不由得笑了笑。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他伸手准备开门,车门却先一步被人拉开。

  苏澄站在敞开的车门前,左手稳稳扶着车门框,右手优雅地比了个邀请的手势。

  她眼角弯弯,浅浅的酒窝里盛着藏不住的笑,“江少爷请下车!”

  黑色的德比鞋在车门前微微一顿,才缓缓落在地上。

  目之所及,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

  眼尾漾着一点淡淡的笑,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个草莓蛋糕,递到她面前。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给你的小费。”

  苏澄接过那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透明盒子,瞳孔微微放大。

  浅黄色的蛋糕胚夹着雪白的奶油,鲜红的草莓片整齐地排列着,最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饱满完整的草莓,

  和她前两天在朋友圈里转发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蛋糕一模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从提着丝带变成双手捧着,生怕盒子散架。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数着蛋糕顶上到底有几颗草莓。

  却听前面的人突兀地开口,“很久没听人这样叫了。”

  江牧舟家里的事,从没和外人提起过。

  但仅凭那些光鲜的表象,足以让大多数人认为,他是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仿佛世间万物都该任他采撷。

  但其实。

  他过得并不像旁人想象中那般如意。

  他从来都不是被期待降临的生命。

  小时候,总有人想讨好他,恭恭敬敬地喊他江家小少爷,他当时还乐呵呵地应着,后来才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姓“江”,而是姓“成”。

  他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跟妈妈的姓氏不同,才不受待见,可他发现,与他同龄的大多数孩子都不跟妈妈姓,但他们的妈妈依然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们。

  他带着这个错误的姓氏度过了整个童年。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大概是他上初中后的某天,父母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他终于不再被禁止进入主楼。

  但母亲依然忙碌如常,偶尔在餐桌上遇见,那张脸上也始终挂着疏离的冷淡。

  那天他本想进书房拿本书,却在门口听见父母的争吵。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父亲的声音疲惫又无奈,“阿舟好歹是我们的孩子,他那么懂事,成绩又好,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江建国,你别忘了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成挽月生在商贾世家,江建国则是小镇考出来的高材生,两人在爱尔兰留学时相识,相恋,不顾家族反对结了婚。

  白手起家创办保险公司后,成挽月怀上第一个孩子。

  江建国感念妻子的付出,主动提议无论男女都跟她姓成,若再有第二个才轮得到父姓。

  商场上的成挽月雷厉风行,产后迅速回归事业,短短三年就把公司做到临海最大。

  奈何树大招风,就在公司并购重组的关键时刻,她意外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起初,成挽月还以为是工作太累导致经期紊乱,毕竟她和江建国每次亲密,都会做好安全措施。

  可当验血报告摆在眼前,她才如遭雷击。

  原来江建国竟听信了婆婆那套迂腐的“传宗接代”观念,为了给江家留后,暗中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

  成挽月是天主教徒,因为信仰,她不能堕胎,只能硬着头皮生下这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江牧舟。

  她孕反严重,没法亲力亲为地管理公司,江建国又撑不住场面,结果遭对家算计,差点把家业赔光,最后还是她娘家出手,才勉强保住公司。

  从那以后,成挽月患上了产后抑郁,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她就会想起被最信任的人算计的背叛感。

  她把所有怨恨都倾泻在这个无辜的生命上,干脆把他扔到副楼,眼不见为净。

  直到那时,江牧舟才明白,自己的出生从来就不是因为爱。

  父亲为了可笑的“血脉”,母亲为了所谓的“信仰”,谁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来这世上,却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他。

  有一阵子,他恨透了这个姓,所以他的社交账号只用了“牧舟”为名,仿佛去掉“江”字,就能切断这段荒唐的血缘。

  听着江牧舟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些,苏澄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的讲述像是汹涌的潮水,而她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一步步被浪推向深海。

  他说得越多,她胸口就越沉,呼吸都变得艰难,几近窒息。

  可他自己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澄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但更强烈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居然还能活得这么清醒、温柔。

  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从泥沼里,硬生生开出一朵不染纤尘的莲。

  苏澄突然明白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连最亲的血缘至亲都不曾给过他爱,这样的人要如何相信,世上真会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呢?

  有人说成长需要很多很多爱,也有人说要很多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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