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牧野停下脚步,眯起那双锐利的丹凤眼,“他跟你提起过我?”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本不该多嘴。”苏澄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江牧舟独自站在房门口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起来,“但他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坚强,他也需要被关心。”
“上一辈的恩怨,不该让他来承担。”成牧野叹了口气,漆邃的双瞳腾起一层水雾,“其实上次他回家的时候……”
“喵…呜……”
忽然,一声细若游丝的猫叫从脚边的草丛传来。
第62章
“喵…呜……”
忽然,一声细若游丝的猫叫从脚边的草丛传来。
苏澄顺着声音转头,目光落在救助站围墙栅栏边的那片草丛里。
那声呜咽短得来不及捕捉,但苏澄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成牧野站在门廊下避雨,等着司机来接他。
细密的雨帘中,他看见苏澄试探着往草丛里迈了一步,被雨水浸泡过的草地湿滑泥泞,她那双小白鞋刚踩上去,就陷进了松软的泥浆里,洁白的鞋边瞬间裹上一层浑浊的泥水。
苏澄似乎没注意到鞋子已经陷在泥水里,她蹲低身子,手指拨开那些沾着雨水的草叶。
随着潮湿的草茎向两侧分开,一个白色的小猫头露了出来,头顶的毛被雨水打湿了,细小的水珠挂在毛发间,整张小脸湿漉漉的。
那是只体
型很小的白猫,看起来不过三四个月大。
它耷拉着脑袋虚弱地趴在草丛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隔着栅栏,救助站会议室的灯光隐约透出。
苏澄恍然想起成牧野刚才展示PPT时,窗外似乎就有微弱的猫叫声。
觉到有人靠近,小白猫吃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呜”。
苏澄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小白猫像是终于找到依靠,颤抖着把湿漉漉的小脑袋贴上来,冰凉的小鼻子蹭过她的指尖,还发出虚弱的呼噜声。
苏澄摸了摸小白猫的脑袋,想把它抱起来带回救助站去。
可当她拨开周围的草丛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藏在草丛里的小猫前腿完全暴露出来,两条细小的前肢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苏澄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她盯着那诡异的姿势,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疯狂滋长。
琥珀色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剧烈收缩着,震惊的神色在脸上显露无遗。
“抱歉,故事只能下次再听了。”苏澄蹲在草丛边,回头对成牧野说,声音里带着急促,“小猫伤得很重,我得马上拿工具送它去医院。”
成牧野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却又迟疑地停下脚步。
专业救助毕竟不是他的强项,贸然插手可能反而添乱。
冰凉的雨丝不断打在苏澄脸上,她随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低头查看小猫状况。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正强撑着保持清醒。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白色针织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小猫身上,为它挡住不断落下的雨点。
“坚持住,别睡着啊。”她轻声安抚着,随即站起身,快步奔向救助站。
只穿着吊带衫的削瘦身影从成牧野面前匆匆掠过,被雨水打湿的刘海一绺一绺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明明阴雨绵绵,他却仿佛看见阳光穿透了乌云。
对于江牧舟,他心里始终装着心疼与愧疚。
他想不明白,父母之间的恩怨纠葛,为什么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受。
虽然从不指望弟弟会原谅父母,但他还是固执地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给予关怀。
只是每次想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在父母造成的伤害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的心就揪得更紧。
弟弟从小就很优秀,每次考试都稳居第一。也许是看到了他的努力,又或许是良心发现,父母对他的态度渐渐软化,终于不再把他限制在副楼活动。
可后来那件意外发生后,江牧舟头也不回地报考了北京的大学,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彻底与成家划清界限。
父母每月按时打款的生活费银行卡,在他最后一次回成家时,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如果说报考金融专业是他对成家保留的最后一丝期待,那么拿起摄像机拍摄纪录片时,才是他真正找到了心之所向。
成牧野始终默默关注着那个叫「渡」的账号,看着他带着摄像机闯荡四方,看着他扛着摄像机走南闯北,见证他从默默无闻到成长为业内顶尖的纪录片创作者。
「渡」,即是渡人,也是渡己。
成牧野曾以为,江牧舟会在北京落地生根,和临海这座城市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那个寻常的直播画面里,突然出现一个戴着口罩的身影,即便遮住了半张脸,成牧野还是立刻认出了他。
他们兄弟从小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薄嘴唇,连下巴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可唯独那双眼睛天差地别。
成牧野一直暗自羡慕弟弟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弯的,像盛满了春水,总给人一种多情又温柔的感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变得深沉,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平静得让人心疼。
而在那个直播画面里,他居然又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跳动的火光,像是长夜将尽时突然亮起的星辰。
起初,成牧野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能让决绝离开的弟弟愿意回来。
直到镜头转向站在江牧舟身边的女孩。
她说话时眼角会弯成月牙,举手投足间透着温暖的力量,像冬日里照进来的一束暖阳,温柔中带着坚定,明媚得像是能驱散所有阴霾。
刹那间,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
原来再顽固的坚冰,也终将被持续的温度瓦解;再深刻的怨恨,终究敌不过真挚的温暖。
父母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整整四年没见过小儿子,说不定他们心里也后悔过。
成牧野有时在家假装随口提起弟弟,能看见父母眼神闪动,听见他们低声叹气。
可这份迟来的愧疚到底没能变成一句“对不起”,就像千千万万的中国式父母,他们宁可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威严,也不愿在孩子面前低头认错。
他们还是老样子,总按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关爱”孩子。
因为担心江牧舟独自在外无人照应,精挑细选后擅自约了合作伙伴的千金前来赴宴。
结果弄巧成拙,好不容易攒的饭局闹得不欢而散,连带着他在弟弟眼里也成了帮凶,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
来找苏澄谈合作,成牧野当然存着见弟弟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弟弟卸下心防的女孩。
十八年的煎熬,好不容易逃离的家族阴影,他只盼弟弟余生能遇到真心相待之人。
现在,看着雨中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成牧野松了口气。
他果然没看错人。
“出什么事了?”吴欣看着慌慌张张跑进救助站的苏澄问道。
“门口的草丛里有只受伤的小猫,得赶紧送医院。”苏澄一边从储物柜取出消过毒的航空箱,一边解释。
“又一只?”正在给救助站的小猫们倒猫粮的林漾闻言转过头,盛着猫粮的粮勺还悬在半空。
“又?”苏澄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你刚才说‘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我在救助站门口也发现一只小猫,尾巴不停地流血。我以为是皮外伤,结果带去医院检查,发现是尾椎骨骨折了。”林漾把粮勺扣回原位,顺手合上了储粮桶的盖子,“幸好发现及时,尾巴算是保住了,就是可怜小家伙要带着钢钉生活。”
“连续两天都有受伤的小猫,”苏澄意识到了些许的不对劲,眉峰拧得更紧,“怎么会这么巧?”
她想起小白猫扭曲变形的四肢,在航空箱的门前比划着尺寸,这宽度可能会挤压到伤口。
她转身快步走向仓库,找出一个平时用来分装文创产品的大号方形篮子,底部平整,空间足够宽敞,适合用来转移小猫。
“林漾,过来帮把手。”她轻声唤道,“我怕一个人移动会伤到它。”
由于下雨的关系,打车软件上显示的排队人数已经涨到了30多位。
考虑到医院和救助站之间的距离不远,两人决定直接推平板车过去。
回到发现小猫的草丛边,苏澄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想必是来接成牧野的。
她没顾得上去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向小猫所在的位置。
她掀开盖在小猫身上的针织外套,只见它虚弱地蜷缩着,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隙。
呼吸又轻又缓,微弱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每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