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声隆隆地响着,一阵叠一阵,愈渐清晰。
“啪嚓”一声,听着像是某种玻璃制品摔碎的声响,但很快就混进了纷杂的雨声里,分辨不清了。
天台上,短发女孩的校服外套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扶住微微摇晃的木梯,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水塔与墙壁的缝隙间拎出一只小猫。浅橘与深灰的斑块,像
是随意泼洒的颜料,不规则地分布在湿漉漉的白毛上。
她一手护住小猫,另一手紧抓梯子,一步步往下退。
雨水的浸润下,木梯湿滑。
就在她还差两格就能踩到地面时,脚底突然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积水的地面上。
镜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女孩的校裤上洇开一片水渍,她却顾不上自己,急忙把怀里的小猫拢进校服外套的前襟,为它隔开冰冷的雨水。
“值得吗?”
低哑的男声从镜头后方响起,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难掩自嘲,“有些生命从出生起,就是不配被爱的。”
女孩应声回头,用力眯了眯眼睛。
“没有什么生命是注定不被爱的。”她的声音清亮,穿透雨声,“它只是还没遇到那个,愿意为它停下来的人。”
她将小猫往怀里拢了拢,雨水顺着发梢滑落。
湿漉漉的眼眸像被雨水洗涤过的星星,在这个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雨夜里,柔和而坚定地闪耀着。
“如果没有人爱它,那我愿意成为第一个。”
苏澄盯着投影画面,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没有炫技的镜头语言,没有复杂的转场特效,整个视频只用了最朴素的记录方式缓缓叙述,却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先是一停,随即又失控般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雨夜,当她踮着脚攀上摇晃的木梯,伸手去够缝隙里的小猫时,手忙脚乱中不小心碰掉了厚厚的框架眼镜。
她现在才恍然记起,当时确实有人和她搭过话,但高度近视的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个人影轮廓,根本无从分辨那是谁。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被她遗忘在雨夜中的身影,竟然就是江牧舟。
视频画面继续流转,一张张照片像被微风轻轻翻过的相册,接连映入眼帘。
第一张照片,是被钓竿缓缓提起的奶牛猫。
——四年前,她跪在通风井边,举着那根缠满布条的简陋钓竿,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把那只困在井底的奶牛猫救了上来。
那是她加入小流浪社团后参与的第一场救助。
紧接着,是被网兜捞起的小橘猫。
——三年前,在临海大学的镜湖边,她从冰凉的湖水里捞起这只失足坠湖的小橘猫。它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瘦弱的身体上,嶙峋的骨架清晰可见,轻得让人心疼。
还有后来陆续遇到的霸天虎、花卷、方脑壳、复制粘贴……
它们的身影一一闪过,每一只都曾狼狈不堪,每一只都曾颠沛流离,在温饱线上挣扎。
苏澄眼底微热,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画面渐次清晰,时间线不断拉近。
被她亲手救下的小生命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有一双温柔的双手,把岁月里所有散落的星光,一一捡起,拼凑成河。
这些零散的照片,当年大多只在社团的自媒体号或救助站的上昙花一现,她本人都没费心留意过。
其中的大部分,或许早就在一次次的系统更新或账号迁移中被默默删除了。
苏澄鼻尖泛酸。
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瞬间,却被人这样珍重地保存下来。
江牧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这些的?
他又花了多少个深夜,一个个视频反复暂停截图,一页页地去翻那些可能早就被遗忘的帐号,才把她参与过的每一场救助,无论大小,都纤悉无遗地留存下来。
他就这样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刻里,默不作声地收集起这些与她有关的点点滴滴。
画面纷飞交错,曾经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毛孩子们,如今都变得珠圆玉润,在新家里过着荣华富贵的安逸生活,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罐罐和抓不完的猫抓板。
[爱是骨血重塑的神迹。
我曾骸骨伶仃,直至遇见你,才窥见雨夜里的天光。
谨以此片献给我的太阳,以及每一位在滂沱世间,为流浪的灵魂撑起一片晴空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澄的心尖上。
客厅门被轻轻推开,江牧舟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
长身而立,温润如玉。
花束微微下移,露出的那张脸依然轮廓分明,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苏苏,我骗了你。”曾经恣意张扬的男人红着眼,声音低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不是猫,是我。”
苏澄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如擂鼓。
他手上捧的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而是一束淡黄色的奶油向日葵。
像是突然照进阴霾的,一束和煦的阳光。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我不想给你造成负担,只是想让你知道……”江牧舟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连带着声音都绷成了一条细线,“苏澄,我喜欢你。”
眼底氤氲着泪意,眼前挺拔的身影变得朦胧,与四年前雨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叠。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苏澄的心口。
万籁俱寂,只剩下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炽热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很喜欢你。”
苏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或者说,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法准确地表达出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她的自作多情,都是有迹可循。
她脚步微动,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奔向他。
可理智拽住了她。
正如他的开场白那样,现在说这些,是不是真的太迟了?
残存的理智让苏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喃喃开口:“那你的白月光怎么办?”
“什么白月光?”江牧舟明显愣了一下,眸光微动。
随即,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情感。
急切地上前半步,距离瞬间拉近,漆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她的倒影。
“我的白月光,不就是你吗?”江牧舟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喜欢的人、我爱的人,从始至终,从过去到未来,都只有你,苏澄。”
苏澄眨了眨湿润的眸子,懵懵然望向他。
视野不自觉地缩小,聚焦在他开合的唇瓣上。
周遭的一切都虚化成模糊的光斑,所有杂音瞬间消失,她的听觉频道里,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在无限循环,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她的鼓膜上。
明明当初认定他心里另有白月光时,她是那么笃定,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现在,当他就站在面前,亲口告诉她那个人就是自己时,她却要花好大的勇气才敢相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独地追逐一颗遥不可及的行星。
却不知道,那颗星早已被她的引力捕获,在无人知晓的漫长时光里,已经围绕她运行了那么久。
空旷的脑海中,炸开了一朵盛大而绚烂的烟花。
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她习惯性地等待它转瞬即逝。
这一次,那片夺目的绚烂没有消散,在她内心中固执地闪耀着,久久不熄。
大脑空白了一瞬后,苏澄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她做过无数次的美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血液涌上脸颊,烧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在太空舱猫窝里睡得正香的元宝,又望向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屏幕,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可我那天救下的,不是一只小三花吗?”
瞳如点漆的男人被她这句话惹得笑了出来。
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红,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该怎么说你呢苏苏,心地善良,视力不详?”
他将视频倒回到出现那只小猫的画面,放大,然后指着那些深灰色的斑块,耐心解释,“你看,这些灰色是污水干了的痕迹,洗掉之后它就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小橘猫。”
苏澄脚下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漂浮于半空的云朵上,轻飘飘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
奔涌而出的泪水远远诉不尽她内心此刻正在攀缘而上的复杂心绪。
一股冲动在她的身体里冲撞。
她想奔跑欢呼,想放声尖叫,想大声地向全世界宣告,却还是拼命忍住了,只想像现在这样,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