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她能有什么错_轻舟行千江【完结】(212)

  宋乐珩打蛇正中了七寸,李文彧一听,立刻把哭腔憋在了喉咙上,站起身,气鼓气胀地瞪她:“你……你好没良心!”

  他说着,就要去抓宋乐珩的手咬。宋乐珩上回就捱过一口,这次聪明了,他还没抓住,宋乐珩就往后退开一步,让李文彧捞了个空。

  “别整那咬人的一套啊,又不是兔子小狗的,有话说话。”

  “你……你还不让我咬……”李文彧又要哭出声。

  宋乐珩斥道:“憋住!”

  他打一个哭嗝,果然又强行憋了回去,憋得那胸口起起伏伏的,像是拍岸的细浪:“我……我也要跟你去,你之前就答应过我的,说出征会带上我,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这次要长途奔袭,行军很累的。再者,万一途中出个什么变数,那我怎么跟你父母大伯交代?你这一家子不得啃了我去?”

  “温季礼能去,宋流景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我也是可以吃苦的!”

  “那阿景不是没爹妈担心吗?”

  李文彧:“……”

  “好了。”宋乐珩的语气柔和少许,道:“行军打仗,不比你做生意,战场上处处都是危险。我本也不想让军师去的,我就想让他在广信好好养身子,但他这身份,不能不随军。”

  李文彧:“……”

  李文彧张了张嘴,声音都颤抖了:“你这个时候……还要对我说你有多看重温季礼,你索性拿个刀子捅我心口上得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宋乐珩忙把话往回扭:“我这不是想说……谁也不愿让重要的人上战场吗,对吧?”

  李文彧眨了眨眼,自然而然就把温季礼这号重要的人省略了,只觉宋乐珩这话是在说他。他有些愣神地盯着宋乐珩,打了个哭嗝道:“你这是……这是承认我对你很重要了?”

  宋乐珩寻思这要是不承认,李文彧指不定又哭成什么样。再者,现在李氏是宋阀的财神,那何止是重要,简直是太重要了……

  她这么一想,便也硬着头皮道:“重要,自然是重要的。这段时日,你就留在广信,帮着李太和韩世伯募兵。我和军师拟定的治军之策,已经送了一份去李太那边儿,这其中若有什么钱银之事,你做主便是。我不在,这广信就交予你们了。”

  “那……”李文彧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也说不准。如今兵荒马乱的,你能不出远门,就不要出远门。”宋乐珩回头看看士兵们基本上都已登了船,只有少数人还在岸边,也不再耽搁,道了最后的嘱咐:“闲暇时,你就去邕州替我看看外爷和舅舅,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

  “知道了。”李文彧通红着眼睛应下。

  宋乐珩看看他,没再多说,转身往上船的方向去。她一边走,李文彧就跟在后头哽咽喊她:“宋乐珩,你要……要快点回来啊……”又想到不能哭,兆头不好,李文彧生生忍着哭腔,说:“我等你。我就在广信,哪儿都不去。”

  船只扬帆,离岸入了江心。船桨带起的浪将李文彧的鞋浸湿,李文彧一动不动,就这么一直遥遥相望,及至那船头上的身影没入远处,再看不清……

  临近春末。

  光雾林外,一队青州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夹谷山路上,越往深走,雾气越浓,罩住了天地,只露出草木隐隐的轮廓来。

  处在中军位置的主将和副将皆骑在马上,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副将道:“将军,这前面就是光雾林了,当地人说,林子里的雾气常年不散,到下午时候能视物的距离不过就一丈左右,这林子外头又是夹谷,草木茂盛,我担心会有伏兵。”

  “伏兵?伏什么兵?哪儿来的伏兵?”那主将冷笑一嗓子,满目鄙夷的朝马下啐了口口水:“就岭南这几个毛贼,不躲在被子里哭都算好了,还敢主动出击?你是不知道吗,那个造反的,是个女的,叫宋……宋什么来着。真他娘是母狗上了树,把自己当人物。”

  副将脸色讪讪:“将军,这个宋乐珩据说曾是枭卫的督主,常替皇帝出谋划策的,也算是个厉害角色,而且,连燕丞也……”

  “呸。皇帝都他娘是个傻子!他身边还能有什么聪明人!要不是他许了个王位出来,谁愿意替他打岭南!那个燕丞如果真有本事,他能被个女人给降服了?依着老子看,他就是和皇帝老儿一个烂德行,都死在女人的腿中间。”

  “啧。太难听了。”

  宋乐珩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左边是燕丞,右边是宋流景,周围是数多埋伏的士兵。此时燕丞和宋流景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唯有宋乐珩还在中肯地点评:“这青州主将,话真糙。不过,他看你大侄子还是挺准的。”

  燕丞咬牙切齿:“老子今天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撒尿!”

  宋流景冷声道:“阿姐,现在动手吗?”

  “等会儿,让我再听听,他那狗嘴里还能吐出点什么骨头。”

  果不其然,底下的副将随即便道:“将军,话虽如此,但这光雾林,还是要小心行事。那魏大人不是也提醒过,光雾林一定要谨防伏兵。不如我们先派二三十人入林查探,等下午雾散些,大军再过光雾林。”

  宋乐珩眉头一拧,看向燕丞:“这魏大人……不会是漳州刺史魏江吧?那晚我从漳州逃出来后,你没把魏江给办了?”

  “谁?”燕丞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他啊。我当时中了温季礼的调虎离山计,回去的时候,人早就不在了。不过这厮倒看出来是个计。”

  “这么说,还真可能是他。”

  “你在意他干什么,他没死也成不了事儿。”

  两人正说着,主将便踹了一脚旁边副将的马镫,证实了宋乐珩的猜想。

  “得了,那独眼真有本事,能从岭南屁滚尿流地逃出来?他说的话你也听,你没脑子啊!众军听令!把裤腰带都给我解下来,后面的套前面人身上,缩紧阵型,别他娘给我在雾里走散了!”

  青州士兵们边走边解裤腰带,按这主将所说,一个套上一个。

  燕丞骂了一句:“傻逼。”

  眼见着打头阵的已经走近弥漫的雾气之中,夹谷上埋伏的众人都是屏气凝神。约莫一炷香后,最末尾的十几人也走进了雾里。燕丞扬起手,士兵们纷纷亮出兵器。宋乐珩吹响夜鹰哨,林子西面的小路上,吴柒带领的枭使们聚精会神,等着从林中逃窜而出的猎物。林子的北面,秦行简骑在马上,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反射着铮亮的冷光,身后步兵整齐列队,静待厮杀。林子东面,则是燕丞的副将金旺带领着人马围堵。

  整个光雾林,已是包围之势。

  宋乐珩停下夜鹰哨眸光一定,喊道:“阿景。”

  宋流景眼睛一阖一睁,顷刻现出骇人的猩红色。周围的土壤开

  始悉悉索索的震动,那动静由小渐大,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子蛄蛹声自地底传来,逐渐涌向光雾林去。

  只隔了少顷,恐惧的尖叫声骤然响彻,在林中此起彼伏,惊飞了无数飞鸟。那群鸟展开的羽翼几乎遮蔽了穹顶的日头。撕心裂肺的哭号接连不断,格外浓烈的血腥气溢散出来,夹杂着蛊虫令人作呕的尸臭,铺天盖地。侥幸活下来的青州军开始拼命逃往林子各方。

  燕丞见底下率先奔出来数十人,一声令下:“杀!”

  军旗摇荡,战鼓擂擂,四方埋伏的士兵冲下夹谷,展开了一轮血腥厮杀。

  宋乐珩仍在高处,关注着底下越来越多的青州军从光雾林里冲出来,有些身体已经被蛊虫啃噬得血肉模糊,见了白骨,全然没有斗志。大抵杀过一刻钟,青州军的人数渐渐变少。底下堆积着不计其数的尸体,刚出林子的青州兵纷纷主动跪下投降。

  宋乐珩有意要收编人马,招呼宋流景道:“可以了,阿景,先停下。”

  宋流景没有说话,紧握的拳头里渗出血来,沿着他的指缝滴落进土里。宋乐珩脚底下的泥里也响起蛊虫的翻涌声。她神情一凝,走近些许,晃了晃宋流景的手臂:“阿景,听见我说话了吗?快停下来。”

  激烈的厮杀声远了,宋流景听不真切,隐隐约约的,只知宋乐珩在叫他。可慢慢的,那熟悉的声音被很多说话声盖过去了,眼前光景变换,成了这一生诸多不堪的、狼藉的碎片。

  ——他是个怪物!你还护着他干什么!裴薇,他是你生的,你自己杀了他!

  ——阿景,娘知道你被铁链捆着难受,你忍一忍,再忍一忍,娘不能……不能让你去找你阿姐,不能让你害了她……

  ——抱歉,我不能……不能让温季礼出事。

  为什么……被舍弃的永远都是他?为什么他所求,他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

  这命运是谁定的?为什么他生下来就只能接受不公平?

  宋流景眼中恍惚了很久。宋乐珩都在思量要不要下狠手打晕他之际,那散开的目光又有了焦点,重新聚集在她的身上。宋乐珩一怔,看见宋流景那琥珀色的瞳孔中,竟是流出了两行血泪。那神情哀伤至极,仿佛他被研磨在痛苦里,早已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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