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她能有什么错_轻舟行千江【完结】(270)

  温季礼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卓曦的肩膀:“主公对枭使,会有新的安排。走吧,先去看看江渝。”

  张卓曦抬袖擦了泪,和蒋律一起随着温季礼下了楼去。魏江则是出了客栈,去前线传令。

  外头一静下来,屋子里的宋乐珩便睁开了眼睛。她无声无息地望了好久天花板,才从床上坐起身来。宋流景双目不便,李文彧又是背对她坐着,此刻听见了声响,两人才恍觉宋乐珩醒过来了。

  宋流景坐到床上,扶住宋乐珩的手,关切道:“阿姐,你醒了,你睡了有三日了,现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宋乐珩一言不发。

  李文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可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让他失了力气一般,不敢真的触及,他只是沙哑地喊了一句:“宋乐珩……”

  宋乐珩恍若未闻,茫然了片刻,转头朝四下看了看,眼睛便定在了那梳妆台上。她忽而掀了锦被起身,鞋袜都不穿,直愣愣的往梳妆台走。

  李文彧和宋流景都吓了一跳,也不知她要干什么。宋流景赶紧去架子上取来宋乐珩的外裳,给她披在肩头,她也没个反应,由着衣裳滑落在地。宋流景忙将衣物捡起,宋乐珩便已在梳妆台前入了座,拉开妆奁找着什么。

  她把那些没用的脂粉全都扒拉了出来,有些打翻在地,腾起粉尘如雾。李文彧看她的状态恍惚得吓人,在她面前蹲下来,终是鼓起勇气,抓住了她到处乱翻的手。这一抓,泪如雨落。

  “宋乐珩,你……你别这样……你要是难过……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好不好?”

  “梳子……梳子呢?”宋乐珩喃喃道:“我爹……我爹刚刚说,说我不梳头,会被人瞧了笑话去,我得梳头。”

  李文彧听了这话,更是泣不成声。

  宋流景强忍着喉咙上的哽咽,无声走近,先将衣服披在了宋乐珩的身上,旋即才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木梳子来。他只会一种最简单女子的发髻,手也生得紧,只能慢慢摸索着给宋乐珩梳。

  宋乐珩这下方才安静了,默不作声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那一头睡乱了的发重新变得规整起来。

  李文彧不敢正视她,水蒙蒙的视线也望着那铜镜中的人。这个人,他总是放在心里眼里的,他这一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能护着他,救他命,在世家权贵面前比他最尊敬的大伯都耀眼。那闪闪发光的模样,就像是九天之上的银月。

  他想将这月占为己有。

  可现在……

  他没有立场了。

  诸多的犹豫、不甘、不舍,在望见她憔悴双眸的那一刻,都如腾起的粉尘,又落了地。

  “对不起……柒叔……柒叔是因为救我,才会死的……他临终时说,要我这辈子都好好护住你。我想了很久,我这么没用,我要怎么做才能护住你……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宋乐珩,你不是……不是一直都想退婚吗?我要是答应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么难过了?”

  宋乐珩合了双眸,晶莹的水珠子还是从眼角挤了出来,砸在李文彧的衣袖上。

  李文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住她,断断续续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屋子里的哭声像平息过后又再次扑腾的浪,好似总也没有尽头一样。街上不知谁在准备送葬,那白纸钱一洒,纷纷扬扬,就这么铺开了黄泉道……

  温季礼从江渝的房间里出来时,张卓曦和一干枭使都等在外头。待他轻轻把房门合上了,张卓曦才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紧张瞅瞅江渝的房间,又看向温季礼,问:“军师,小渝儿怎么样了?肯吃饭了吗?她这么爱吃的一个姑娘,都饿两三日了……”

  温季礼微微颔首:“吃了一些。等晚些时候,你再送点她爱吃的东西进去吧。”

  “好,好。”张卓曦一连声地应:“她喜欢吃甜的,我都备好了,过几个时辰我就拿给她。”

  蒋律红着眼眶上前道:“军师,下葬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城里有些百姓知道咱们就是这一两日出殡,帮着我们添置好了棺木,纸钱和魂幡那些,也都备好了。他们想帮着咱们抬棺,让我们来问问,是今日就……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宋乐珩……

  等她给吴柒和众死

  去的枭使送行。

  温季礼默了一默,刚要开口,众人的身后便传来了宋乐珩的声音:“看过黄历了吗?今日宜不宜下葬?”

  枭使们齐齐回头,惊愕望去,只见宋乐珩如常穿着墨蓝色的长衣,梳着半束的发髻,佩了那支简单的白玉簪在头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明显施了脂粉作掩饰,其他倒也看不出多少的异样来。

  “主公……”

  枭使们七七八八地喊,喊完了,又没有下文,一个个红着鼻头和眼睛,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吴柒的死,不止是对宋乐珩的打击。他是枭卫的二把手,也更像枭卫每个人的爹。平日里众人喝醉了,是他灌醒酒汤捡人回房;有谁惹了事儿,他也从不管事大事小,都会一力扛下。

  如今他突然撒了手,每个枭使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再加上马怀恩几人的死,枭使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折损,众人都是郁郁寡欢。非得等到宋乐珩这根主心骨立起来,站出来,他们的魂儿才能重新归位。

  “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我爹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一个个有多孝顺。赶紧都滚去拾掇拾掇,你们这样在他面前,他非得气得踹你们两脚。”

  众人挨了宋乐珩的骂,一下子竟是舒坦许多,都相继擦了泪擦了脸,挺起了胸膛来。

  温季礼走到宋乐珩跟前,心中只有疼惜,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城外半里的卧龙坡,环山绕水,从风水上来看,是个落葬的好位置。今日的黄历我也算过,适宜下葬。联军那边已经退兵了,只看主公是否要今日送走吴使君。”

  宋乐珩两只眼睛都在发黑,她反手握紧温季礼。温季礼便再靠近一些,让她借力支撑着。隔了片刻,宋乐珩方道:“那就今日吧。”

  “好。再隔两个时辰,进酉时了便是吉时,到那时再出发吧。”

  宋乐珩点头应下,末了,又进屋去和江渝说了个把时辰的话。

  江渝其实早些年是格外瘦弱的,她智力发育得不完善,因而大多时候都懵懵懂懂,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她说她打小是被一帮怪盗给养大的,总共有七个师傅。这七人是在肉摊子上买的她,买回去就要把她给煮了。结果因为江渝太瘦,学轻功又有天赋,这七人才留下了她,培养她去偷东西。

  没隔几年,江渝被他们忽悠,偷到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头上。直到上了刑场要砍脑袋了,江渝都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会儿还是枭卫督主的赵顺看中了江渝傻,轻功高,便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留下了江渝为他所用。

  再后来,宋乐珩和吴柒都进了枭卫,与江渝也成了熟识。吴柒觉着这孩子可怜,就日日变着法子做些吃的。那时候宋乐珩还挑食,可江渝从不挑剔吴柒做的东西,吴柒做什么她都吃。在吴柒的将养下,她才日渐变得圆润可爱。

  她对吴柒的感情和依赖,从不比宋乐珩少,只是因为智识未开,不善表达。就连见着李文彧背着吴柒出现的那一刻,她一开始都以为吴柒只是睡着了。直到发现这人怎么也叫不醒,她才头一回尝到……

  什么是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那滋味……真苦。

  比她吃过所有的带苦味的东西都要苦。苦到嘴里,苦进愁肠,苦得吃不下也睡不着。

  宋乐珩安慰了她许久。吴柒的遗物不多,总就那么几样,她留下了吴柒那把软剑,其余的,便都给了江渝。

  死生无常,总有尽时。

  江渝当真是信了宋乐珩这话,信吴柒仍然守着她,信有朝一日,还有重逢。这么念着,这么想着,人才能好过一些。

  到了酉时前夕,温季礼差人把孝服送去了房间里。宋乐珩悉心给江渝换好了衣裳,自己又穿整好,方领着江渝走到了客栈门口。

  彼时残阳斜照,长街之上,停着长长一排送葬的队伍。魂幡招招飒飒,纸钱铺满青石板路,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如泣如诉。举目望去,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白。

  温季礼、燕丞、宋流景、李文彧、李保乾、杨鹤川、熊茂、何晟、邓子睿都在候着宋乐珩,枭使们则与百姓列成两队,站在百来副还没盖上的棺椁旁。

  燕丞和熊茂三人大抵是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里面的战甲都没来得及脱,就在外头套上了孝衣。燕丞早前的负伤也没好,右手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见到宋乐珩出来,便上前两步,嗓音发干地问她:“还好吗?”

  宋乐珩轻轻回了一声,又看他的手臂:“伤得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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